西西河

主题:【原创】海东青 -- 八面琵琶奏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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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这有需要逻辑辩论吗?

侵略者会承认自己侵略吗?这本就没什么好辩论的。你侵略他,他打回你,把你打到痛打到死,那是你自取灭亡。

你侵略他,他不能抵抗,被灭亡,被殖民,被种族灭绝,也是他自取灭亡。

人类的世界,只在私德上有道义的责任,在政治上讲究的就是强弱胜负。

只不过,在这样的强弱胜负当中,偶尔有极少的异类会胜得比较君子,比如当年的土共。在我看来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政治君子,军事王师,绝对的异数。

但从更本原的眼光看,土共也杀人了啊,他的胜利也不是靠外交,靠兵不血刃,靠嘴皮子谈回来的。也是刀口舔血硬夺回来的。

跟日本人,只有一句话,这句话对所有妄图侵略中国的国家都适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中国有本事,就灭了日本,把日本变成中国的大和省!

日本有本事,就过海踏平中原,再造第三个异族中原政权!

有胆量野心的,就磨刀霍霍吧。

没胆量野心的,就都回家抱老婆孩子,享太平日子去。

跟侵略者讲逻辑,只能说明中国人现在活得真的是太闲了。

跟侵略者讲逻辑,是被外交部洗脑了,外交部天天说‘你们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

所以中国网民们都被套在这个套子里,然后跟日本人辩论逻辑推理。

被那帮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看到,不笑得脸都黄才怪。

人家是要拿刀杀你呢,你还在人家的刀下说什么‘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

家园 听起来很像是李云龙当了外交部长

道理上完全明白,恐怕外交场合还是要讲讲逻辑和感情的。

话说回来,李云龙当外交部长的话,想象中是比较过瘾的,也说不定有神来之笔。就是不按牌理出牌。比如赫鲁晓夫脱鞋砸桌子、乔冠华的畅怀鼓掌大笑都是外交史上的佳话了。

据说拉宾当美国大使时的直来直去,也让习惯虚套的美国政治家们大感有趣。

我的意思是,有些淡扯不清楚,就干脆不扯。就好像我们不把南海问题提交国际法庭,是一个道理。

没错,实力是硬道理。

家园 花!七夕快乐
家园 这个就最有逻辑,你来打他,他就揍你。还要揍赢。

难道你来打人,人却要跟你辩论?至于话要怎么说?在外交上当然有自己的辞令,不会像俺说得这么直白,但意思可以一样的。总不能说中国的文字在描述这样的意思的时候,只能用直白的语言吧?

感情这个东西是把对手打败之后给予必要的君子之交。就如同土共打日本不手软,但把日本人俘虏之后,并不是把他们枪决,也不是把他们当奴隶使用,而是教育他们,使他们自愿反正。

唯物辩证法说白了不就是教人类如何正确的使用左右互搏吗?该打时要打,该大方时要大方。也不会觉得自相矛盾。

李云龙可没有这个水平。说实话,我对这个形象并不感冒,也没有追着看这部戏,虽然也看完了,但那时风头已过了。第二部更是没有看。只能说,现在描写土共的戏,没有爱土共的心,还真的拍不好。只能说,土共要都像李云龙这样,早就被蒋委员长灭了。把土共描写成土匪样的人物,我觉得对国民党的那些忠心体国的将领其实是个污辱,败在这样的人手中,有意思吗?但现在一帮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电视电影人觉得有意思呢,也不知是在羞辱自家祖宗。愚蠢。

外交语言如何说我说的内容?我想一想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中日两国历史渊远流长,间中互有摩擦也是情理之中,但刀伊入寇之事只属于民间冲突事件,与国与国之间的侵略并非同一性质,亦不可同日而语。日方巧舌如簧亦不能掩盖六十年前的那场动用国家力量意图灭亡中华民族之罪行,日本政府若仍持丰臣秀吉虎视中原之心,冥顽不灵,我方自也厉兵秣马,持之以恒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精神以待。日本政府若愿以中国世代交好,我方自也会真诚促进两国人民的友好往来。

中日邻邦,一衣带水,但愿两国人民能永避战祸,共享太平,夫妻和顺,父慈子孝。

家园 女兵三百个?还北极熊呢,早变人渣了

五个女兵,就让你“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了

家园 花这句话:

现在描写土共的戏,没有爱土共的心,还真的拍不好。只能说,土共要都像李云龙这样,早就被蒋委员长灭了。把土共描写成土匪样的人物,我觉得对国民党的那些忠心体国的将领其实是个污辱,败在这样的人手中,有意思吗?但现在一帮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电视电影人觉得有意思呢,也不知是在羞辱自家祖宗。愚蠢。

家园 【原创】海东青(十七)寡婶放权

第十六章 事不宜迟,寡婶临战放权柄

就在谋良虎在榷场侦查敌情的同时,胡沙补拜见了宁江州防御使大药师奴。胡沙补先依次献上生金、彩虹珠和老山参,见大药师奴脸上渐渐有了暖色,才躬身说:“前次我们节度使去咸州,阿息保存心折辱,节度使一怒之下得罪了他。听说这老贼向朝廷告了刁状,朝廷听信谗言要讨伐我们,眼下正往宁江州调兵。我们节度使心里惶恐,他知道大人您素日慷慨仗义,对我部格外关照,特意让在下前来求问有无此事?”

大药师奴一面把玩金锭,一面斜眼看着胡沙补。他见胡沙补瘦瘦的脸上挤满谦卑的笑纹,觉得他实在可悲可怜,便说:“北府是有谕旨,说你们要造反,让统军大人和我在这里防备。昨日高仙寿的渤海骑兵确实到了,萧大人认为,对付你们也就够了。”他不屑地笑笑:“就凭你们,还真要造反啊?”

胡沙补连忙跪下:“唉哟,大人,我们统共只有不到七百兵马,自保都嫌不足,哪里敢造朝廷的反哪?这是天大的误会,是阿息保那厮诬陷节度使,公报私仇啊!”

大药师奴对着阳光看着彩虹珠,陶醉在流动变幻的色彩中,并不说话。胡沙补见了,又说:“烦请大人一定要据实上禀啊,节度使说了,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若能逃过此劫,必得到东海边去捕十只上好的海东青,再好歹凑上十颗飞虹珠,再来孝敬大人!”

大药师奴挥手说:“去吧去吧,谅你们也不敢…”

胡沙补率队出城,与谋良虎会合,一起回去。有了城中与如柔的偶遇,谋良虎兴致很高,忍不住哼起了若柔教他的契丹小调。沉浸在思索中的胡沙补摸不着头脑,他问:“谋良虎,你究竟恨不恨契丹人?”

回到部落,阿骨打早在焦急等候。谋良虎、胡沙补将情报禀报阿骨打:“宁江州城中虽然遍布各军旗帜,实际上只有大药师奴麾下的两千多兵马和耶律谢十麾下的一千五百新军。赶来救援的高仙寿带来渤海骑兵大约八百人。渤海骑兵和耶律谢十的新军操练颇为认真,看来是劲敌。大药师奴的部下军纪涣散,战斗力不会强。”

阿骨打听了谋良虎的报告,对仆刮剌道:“你贪杯误事、虚报军情,真是该死。”他心中好悔:若一早发动,我说不定便能避过高仙寿的八百骑兵!

阿骨打挥手命人将仆刮剌推出去斩首。斜也上前求情:“二哥,仆刮剌屡次作战都不顾性命,现在大战在即,杀他不祥啊。”仆刮剌曾经在沙场上把战马让给受伤的斜也,拼死护卫他逃生。斜也因此对他宽厚、引他为心腹。

谋良虎也跪下求情:“主公,萧挞不野在城中广布疑兵,确实真假难辨。仆刮剌虽然有罪,望主公念在他往日功劳的份上,让他到阵前厮杀来赎罪吧。”

阿骨打余怒未息,对仆刮剌道:“我们反辽,犹如以鹰搏虎,事事关系成败,怎可大意?今日看在斜也和谋良虎求情份上,打你五十军棍。你以后去斜也麾下冲锋陷阵,两军阵前刀枪无眼,看你还敢不敢贪杯。”帐外传来棒打皮肉的闷响,夹杂着仆刮剌压抑的惨叫。阿骨打冷峻地说:“大家说说看法吧。”

粘翰率先上前道:“萧挞不野断定我们即将举兵,正聚集诸路兵马前来。我们得赶紧先发制人、以快打慢方能取胜。”

阿骨打听完此话,观察众将脸色。一张张脸看过去,吴乞买、斜也、撒改、阿离合懑、习不失、斡鲁,莫不神色凝重。

阿骨打感觉局面沉闷,他知道谋良虎勇武果决,便点将道:“谋良虎,说说你的看法。”

谋良虎说:“大辽的虚实,他们自己内部的权贵看得最清楚。想当年,萧海里敢于率三千人叛乱,要不是咱们出兵,朝廷还不是拿他没办法?大辽是个给死人扎的纸老虎,只要放一把火,它立刻便烧成了灰,再刮一阵风,它连灰都散了。”

粘翰不甘落后,再次趋前道:“虎弟所说我很赞同。另外,此时举兵天时刚好。现在是九月,马儿膘肥,正好上阵厮杀;田谷新收,粮仓充实;河水尚未结冰,邻近诸州的辽军要来增援,便会受到河流阻碍,这一点,上次我们马踏咸州已经验证过了。”

阿骨打觉得谋良虎、粘翰的话都敲在点子上。他指点着二人,对斜也、斡鲁、习不失、蒲家奴等老将说:“你们看,子侄辈都有如此胆略,咱们成名已久的英雄倒吓成这般脸色?不让人笑话?”

一班老将只好纷纷躬身施礼:“主公所言极是,我等同意起兵决战。”阿骨打见众勋贵同意起义,大喊一声好,起身便去找一个人。

却原来,按完颜部的族规,对于起义这等军国大事,阿骨打只有提议和执行的权利,前任酋长、叔叔颇剌淑的遗孀宣靖皇后才有权拍板决策。阿骨打很怕心老将们散会以后改了主意,跑到宣靖皇后那里吓唬她,使事情再有反复。

阿骨打见了宣靖皇后,便努力平静地说:“婶子,侄儿有事,要请您批准。我……”他忸怩了半天,终于说:“我想对大辽开战。”

虽然阿骨打说得轻声细语,“对大辽开战”这五个字,还是象五柄重锤砸在宣靖皇后心坎。作为颇剌淑的妻子,她对战争并不陌生。

多少个清晨,她要为丈夫的战马备好草料,为丈夫备好饭食,再为丈夫穿上铠甲。每一件事,都马虎不得。马儿是丈夫的双腿,能帮丈夫冲散敌阵、摆脱追兵;一顿早饭,可能便是她为丈夫做的最后一餐,若万一丈夫吃得不香,她便要抱憾终生。至于铠甲,是替着她,在战场上为丈夫抵挡刀剑啊。

然后,用拥抱和亲吻送行,再对渐渐远去的他招手微笑,再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颇剌淑自幼体格瘦弱,比不上哥哥劾里钵,而作为酋长的弟弟,他却要奋勇冲杀在哥哥前面。

多数时候,丈夫会骑在马上,只戴着轻伤微笑归来。每当看不见他骑马的身姿,发现他是被抬着回来,她的泪水变会立时奔涌,疯了般扑向前去。

更有两次,他被抬回来时,与其说活着,不如说更接近死人。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为他一次次换药、裹伤,呼唤他、鼓励他、拥抱他,把他从阎王那里硬夺回来;然后再以多少个日子,用爱和照料,把他残伤的身体再培育起来、修补成一个战士。于是,在某个清晨,再次送他远征,开始又一次忐忑的等待。这便是战争带给宣靖皇后的回忆。

渐渐地,宣靖皇后在部落里、宗族中赢得了至高的权威,因为人们太多次看到她那么痛苦地迎回了受伤的丈夫,又多少次以微笑送她远征。

宣靖皇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站在面前的阿骨打,正担负起此前丈夫的责任。对辽宣战一定是他仔细斟酌后的决定,是让这个部落永离战争之苦的决定,我可不能以女人的心思阻挠他啊。

于是她微笑着说:“好侄儿啊,既然你已经继承了大位,你就大胆地干吧。对辽开战,只要你想仔细了,我便支持。我知道,带兵打仗要当断则断,事到关口七嘴八舌可不行。我想既要开战,我这部落大事的核准之权,从此也交给你。你看好吗?”

阿骨打从帐里出来,感动地哭了。跟随赶来的老将都问:“主公,您哭什么?宣靖皇后是不是不同意开战啊?”

阿骨打说:“宣靖皇后已将决策之权赋予我,连我都没有想到啊。”

阿骨打带领众将,高举酒杯去为宣靖皇后祝寿。然后,阿骨打率领众将簇拥着宣靖皇后出门,面向东方,举酒祭天。祭天已毕,宣靖皇后请阿骨打坐在正位上,跟诸位大臣将领喝酒,颁行号令,自己则退坐一旁,象征着她已交出对阿骨打的监管之权,阿骨打已是不折不扣的部落之主。

家园 精彩万分啊

可惜更新的有些慢

家园 女孩和洛奇

作为一位有才华的律师,我近来仿佛处理了很多交通事故的案子。曾经有一位母亲在法庭上看见了她死去的女儿,她望着我的身后与女儿喃喃低语。

在那一刻,作为被告代理律师的我失去了对这份工作的崇敬。

她的女儿很漂亮,洋溢着绚烂的青春。我不忍心听别人说她的生存状态。----她是在午夜,饮酒后坐在摩托车上与驾驶者一同撞树而死。据驾驶者的家属说,她不是他的女朋友。

我不忍心看她裸体的样子,虽然有诱惑,但我确实没有细看那档案里的照片。一个美丽的生命就在我匆匆的翻阅里流逝了。我的才华呢?

这一切让我有些颓废,正如杰克.伦敦写的《一块牛排》里的老拳师那样,我有才华,我有经验,我甚至可以狡猾,但是,为一块牛排打黑拳场的现实打击着我。在那段迷茫里,我写了《海东青》。写的不好,太急了,太生涩了!我像一个初次拥抱女人的男孩,我找不到路。

在这段创作的陪伴下,我即将踏上新的岗位。现在,我像垂垂老矣的洛奇,在拖着轮胎奔跑,我站在华盛顿纪念碑前,向前面的世界挥舞我苍老的拳头,我怒吼,半边脸上肌肉瘫痪。我将证明我的才华和勇气。我将为我的妻儿赢得牛排和面包。

我会把《海东青》慢慢改完,这书早写完了,而在西西河发表的每一章,我都必须重新写过,因为这里波兰沉静、景色怡人。

我会改完的,在我脑海里的青春,如那女孩般绚烂消逝之前......

通宝推:桥上,
家园 【原创】海东青(十八)再见,朋友

第十七章 昔日知音,一曲歌罢取君头

总有收获的一天,不论你播种了什么,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期待,这一天总会来临。

每个人都知道,完颜部掀不动宁江州。萧奉先和萧得里底并不是傻子,他们的轻蔑并非未经思量。

阿骨打不是疯子,他之所以敢于起事,在于他在邻近部落里酝酿、掩藏了三路兵马。此时,阿骨打冷峻地注视前方,开始发号施令,去调取他脑海里反复盘算的这三路雄兵。不敢设想落空的可能,任何一路人马落空,都意味着结局的改变,意味着死。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

“婆卢火听令:你前往移懒路向石土门、迪古乃征兵,你告诉他石胖子,酒不能白喝,胸脯不能白拍,是兄弟就派兵来,跟我一起流血!”

移懒路在涞流河东北方沿海处,路途不近。阿骨打又叮嘱婆卢火:“不论结果如何,你务必于十二日之后的正午,与我在寥晦城合兵。切记不得延误!”黑面黑口的婆卢火神情沉毅地俯首称是,领命退下。

“斡鲁古、斡论,你二人前去发动斡忽、急赛两路援兵。”兽头阔口、相貌狞猛的“雪豹王”斡鲁古抖擞锁子甲和阿离合懑干练沉毅的长子斡论领命退下。

“习不失、谋良虎,你们前往完睹路的达鲁古部,劝说‘万里大鹏’实里馆发兵。”

老将习不失挺直腰身,手抚颌下灰色长髯与谋良虎一起慨然上前,领命退下。

众将散了以后,阿骨打把习不失、谋良虎留下,特意叮嘱道:“石土门那边是早说好的,斡忽、急赛两路向来惧怕斡鲁古,这两路我都不担心。你们这一路,实里馆老来性情大变,懦弱好色,偏偏他身边的契丹将领辞列年轻勇武,大家奴更是万人敌,他又是大药师奴的堂兄,这两个狠角色你们切不可轻敌。若是他们挟持实里馆,以所辖辽军、渤海军袭我侧后,那我们可死无葬身之地了。”

习不失一面聆听,一面思忖。阿骨打的话说完,他的判断也已做出,他对阿骨打拱手:“主公放心吧,有我跟阿虎前去,决不能误了使命。”

谋良虎喜欢习不失这种外松内紧、举重若轻的气度。

深秋一派绚烂,天是蓝的,树叶在金黄中满溢出艳红。谋良虎很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纵马,更喜欢与习不失同行,听他像父亲般,解答他心中的困惑。

“义父,你说敌对的人们能相亲相爱,成为伴侣吗?”

习不失的目光中透露出痛苦:“很难!你总以为能避开那种种的冲突,然而天神却往往在你最脆弱处下手,从你最爱的人那里下手。”谋良虎惊疑地看看习不失。

习不失知道谋良虎的问题是因若柔而问。谋良虎在宁江州与若柔的偶遇,已被胡沙补密报给阿骨打。阿骨打很是重视,他甚至召集了撒改、习不失、阿离合懑三大重臣,垂问谋良虎是否还适合作为主将之一参战。虽然习不失和阿离合懑都力保谋良虎,但撒改却有所保留。----- 一旦阿骨打不用谋良虎,原定镇守涞流河大寨的粘翰就必获重用。

此次习不失带谋良虎前去策动实里馆,也担负了阿骨打下达的深入考察谋良虎的使命。然而这一点,习不失不能告诉义子。

习不失思忖着下了决心:斩断情丝,须用烈药!他叹了口气说:“你听说过我的妻子美树吗?”

“听说过,我听说她不但很美,而且箭也射得好。”

“她的确很美……”,习不失沉浸在回忆里,“她挺拔的腰身,像这路旁的白杨树一样。他的笑容,如这红叶一般,如醇酒一般。她的箭射得好,因为她有一位哥哥是神箭手,他叫乌葛名。乌葛名的射法与众不同,他用扳指,能比别人射得更远。可他是桓赧手下的第一大将、结拜兄弟,而桓赧是我部的头号仇敌。”

“能不能在战场上回避彼此呢?”谋良虎沉思着说。

“我们开始也以为可以。但是,战争可管不得这些。我和他在决战中相会了两次,我们根本无法回避,因为我和他都是双方的头号战将。”谋良虎惊疑地听着,他预感到这故事的结局并不美满,他担心这故事将是自己命运的预言。

“第一次决战是在脱豁改原,那一次,乌葛名射倒了我的马,却放跑了我,他知道美树爱我,他不想美树成了寡妇,孩子们成了孤儿。我们从此更加在战场上回避对方。然而,第二次决战来临了。桓赧命他在阵前挑战我,以表明忠心。脱豁改原乌葛名手下留情,当然没有逃过桓赧的耳目。而我们这边,劾里钵大王也督促我应战。”这故事太沉闷,两人的马不由得停住了。

“决斗的方法是步行对射,这是最公平的决斗,双方都不能借助马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这是最无情的决斗,必然会有一方死于对方箭下。”秋日的长空,白云如同铅块,并不流淌,仿佛也在垂听这忧伤的故事。

“他的箭,在三百步时就从我腰边不断擦过。我知道那不是他失准,他是下不了决心。我的箭,在二百八十步时也可箭无虚发射中奔鹿,但我箭箭从他耳边擦过。我希望他逃跑,心里却知道,他逃跑也是死。”

谋良虎虽然已断定了结局,但仍希望乌葛名能活着,他咽了口口水。

“他走一步,我走一步,我们俩越走越近,到了相距二百六十步,双方阵营都发出了嘘声。我们两人必须下决心了。就在这时,他先下了决心。”

“他射中了您?”

“不,他拉断了弓弦……”

谋良虎没有再问这故事的结局,因为他看到习不失的眼睛湿润了。他仿佛看见了乌葛名拉断弓弦时的坚毅和之后的坦然与解脱。

“你知道美树的结局吗?”谋良虎不敢应声。

“部落里说她得了恶疾,但她是被毒死的,被她自己。她恨我如此心狠,恨我射了他哥哥三箭,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她吃了很多毒,她连姣好容颜的回忆都不肯留给我。”

习不失不想让谋良虎看见他的老泪,他打马向前奔去:“她不明白,我连射三箭,只是希望她哥哥豪不停留地去陪伴天神。你想知道敌对的人们相恋会怎样?想想这故事吧。”

达鲁古部首领实里馆裹着件紫貂袍,由两个丰腴的孪生侍婢陪伴着,站在三层高的“乘风楼”楼头陶醉在秋色里。两个侍婢都穿着深红的缎面袄,一个端着金壶,一个捧着玉碗。

想到那红袄里面包裹着的嫩嫩白肉儿,实里馆就忍不住想要微笑。

年轻时豪气干云的他两鬓全白,只希望永远在这秋色的画卷里,品尝异地的佳酿,玩味青春可人的佳人。然而,好不煞风景,他看见习不失和谋良虎纵马践踏着秋色,正从远方奔来。

“若是天祚帝的使者到了,便得安排欢宴;若是阿骨打的使者到了,便得准备刀枪。”实里馆往楼下看,楼下是他装备精良的大鹏兵。实里馆往胸前探,貂裘下,是一重铁甲,一重皮甲。虽然严阵以待,而且对方是只身前来,但他还是觉得怕,觉得冷。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在女人的乳上拧了一把,努力打起精神回身,往厅里走去。

酒正温,羔羊正肥,女人笑颜妩媚,然而宾主并无兴致,习不失渐渐把话引入了正题:“……子侄辈只能有幸耳闻,大王定还记得,当年大王借将发兵,两日三夜连拔九寨,才创立了达鲁古部这好一片基业啊!”

“是啊,当年与习公联袂攻敌,何其快哉!记得当年,习公拿下了五寨,我却只拿下四寨,到底是输公一筹。”

“哪里啊?大王记错了,那日咱们一起杀入第九寨,可是您老夺得了帅旗,这第九寨可得记在您的名下。”

“习公如此说,倒让我惭愧。那日若不是你以一柄北风吹雪的大刀力拼三位寨主,我怎么能抢得帅旗?我当时是太心急,只怕输给你这后辈英雄。倒害得你……”

“嗨,赢了便是赢了,我的伤也早好了,大王难道忘了,我习不失有九条命,是死不了的。”两人诉说往事,豪气上涌,又对饮了三碗。谋良虎离座为两人倒上酒,说:“前辈们的传说,听来真令我热血激荡。”

习不失哈哈大笑,对实里馆道:“你说我是后辈英雄,可曾看见如今我的胡子也变灰了?将来要干大事,要看他们了。”他拍着谋良虎的臂膀,就要把话引入借兵。

“这酒可还好?哈哈,来来来,这是南朝过来的‘江南三醉’,是不是别有滋味?”实里馆忙向习不失、谋良虎劝酒,抬起袖子遮挡自己紧张的脸色,思忖对策。

实里馆故意将残酒沾到胡子上,又用袖子邋里邋遢地去揩:“唉,我啊,老了。不瞒两位……”他把头凑过来说:“我的屌毛都白了,晚上跟她们亲热,还怪不好意思呢。”他的声音并不太低,侍婢们听到,都羞红了脸。实里馆也为自己的机智风趣捻须而笑,他话里的意思,如同屌毛的白那么明显。

习不失手捋长髯笑得更响,他心想:老狐狸装糊涂,该跟他亮实底了。不然,再饮两杯,他自称酒醉,更谈不成了。

习不失忽然将手顿住,眼中锋芒一吐,微笑道:“大王可不能老啊,人老了,便记不得当日的誓言。”

实里馆咳嗽了一声,嘴里的酒呛到喉里,火烧般地辣。他想起了那些跟习不失有关的杀人传说:“哪里哪里,便是死了,也不敢忘记歃血为盟的誓言啊。”

“真没忘记,哈哈,大王说说看,我倒是有些记不得了。”

“同生共死,以命换命!”念着这质朴的誓言,实里馆老迈浑浊的眼中又涌起了年轻时发出这誓言时的火色和庄严。

那时他号称“万里大鹏”,最喜欢的事情,是在寒风里扯开衣襟,露出刀痕遍布的胸膛,发出进攻的嘶喊。他心里甚至涌出冲动,要去实现那旧日的诺言。“且慢,且慢,莫中了他的激将之计。”他瞟了一眼侍婢让自己迅速冷却下来,生活已教给他:厚颜无耻总比热血沸腾有利可图,女人的身体总比虚无飘渺的友情温暖。

秋风卷帘,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下而上,咚咚有如战鼓。挑帘进来的是两个人。面容白皙、身材瘦削挺拔,如同出鞘利剑的是辞列,他身后身躯憨胖粗肥的巨人是渤海人头领大家奴。

“辞列,真是有缘,没想到天神送你来此相聚。”谋良虎感叹着迎向前去。在若柔的追求者中,辞列一直是最大胆热烈的一个。若柔年年生日,辞列都会赶来为她吹笙舞剑、纵酒高唱。惺惺相惜,谋良虎因此识得他,欣赏他,却又顾忌他。虽然辞列年少青涩,但如此热烈的追求,哪个少女会毫不动心呢?又怎能不怕爱人投入他怀抱?那大概是人生最惨痛的画卷吧。

“谋良虎,你是来游说造反的吧?你怎对得起若柔?”辞列手按一只鹿皮囊,那里面有磨得锋利的钢镖,他的话,也如钢镖般冷。他的身后,大家奴已将一柄巨斧扛在肩上。

习不失偷眼往楼下瞄,楼下人喊马嘶,辞列和大家奴竟带来约两百兵马,正与实里馆的大鹏兵对峙,随时准备冲上楼来。习不失对谋良虎使了个眼色,举起玉盏在鼻上嗅着,这是他们路上商量好的暗号---擒贼先擒王。

实里馆唯恐双方冲突,殃及了他,正忙不迭地张罗着给辞列、大家奴设座、摆酒、叫来美人。他的大鹏堡,近年美人的盛名已压过了大鹏兵。

谋良虎擎起玉杯,对辞列祝愿说:“夏日与君一聚,虽然畅快,却不尽兴。那日闻君一曲《柴枝曲》,好不动听。我暗暗学会了,只等与君重逢同唱此曲,没想到竟是今日。”

这《柴枝曲》说的是辽太祖、述律皇后对于嗣君的人选意见不一,因此决定以砍柴为题,考验三个儿子能力的故事。此曲是辞列自己谱词谱曲的得意之作,他有炫才之心,于是想了想,终于对谋良虎的邀请慨然允诺。

两人连饮三杯酒,座下早有乐奴奏起笙箫,两人唱到:

“父皇和母后啊,让我们兄弟去砍柴枝,

他们要拿这事啊,决断皇冠戴在谁的头上,

大哥啊他捡得从容,他只砍干树枝,还把它们细心地捆好,他治理父皇的国家啊也会这样;

二哥啊他捡得匆忙,他不管树枝的干湿肥瘦,匆匆地把柴枝归拢,就纵马归去。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没有大哥的从容,也没有二哥的胆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有母亲的怜爱,但我的心全乱了,全乱了。

我砍了粗的,也捡了细的,我砍了湿的,也捡了干的;

我想把它们捆起,又想匆匆归去,

因为我的心啊,乱了,全乱了。”

谋良虎低沉的嗓音烘托着辞列高亢的吟唱,让这歌儿渐渐进入了隽永的尾声。喝彩和歌声的余音里,习不失起身向大家奴祝酒,就在大家奴慨然饮却,把酒碗放下的时候,习不失左手忽然按住了大家奴的左手,右手中电光一闪,一柄短刀已把大家奴的手钉在了桌上。

大家奴又惊又怒,一时不知该拿这钉住的手怎么办。只这瞬间,习不失细长微笑的眼在他面前一晃,人已往他身后绕去。大家奴用右手拎起已放下的巨斧向后挥去,巨斧让身后一切障碍粉碎,发出了砰然碎响、碎屑纷飞。

事起仓促,辞列的手忙往腰间的镖囊探去,然而谋良虎拥抱了他。这个拥抱,似乎是刚才两人深情对唱后水到渠成的结局。然而,谋良虎的双手攥住了辞列的脖子,拇指狠狠地往他的咽喉深处掐了进去。

辞列的手从镖囊中伸出,攥着钢镖往谋良虎的肋间捅去,一下、两下、三下,终于突然垂下,三只带血的钢镖凌乱地落下,发出叮当的声响。在两人面对面的对视中,辞列的眼神茫然了,迷失了方向,生命的光彩渐渐如烟。

楼梯上响起了呐喊和凌乱匆忙的脚步,已经看得见契丹长矛和渤海长刀的寒光。

习不失、谋良虎如同两只海东青般从楼上一跃而下,骑在各自拴在楼下的战马上。楼下的契丹、渤海人惊诧了一下,各挺刀剑正要向前,习不失右臂一伸,手中俨然是大家奴依然怒目灼灼的硕大人头。谋良虎也慢慢将手伸出,辞列秀气英挺的面容,涕泪未干。谋良虎的手有些颤抖:不论前路还会有多少考验,今天我做对了。

家园 【原创】海东青(十九)稚子出征

第十八章 稚子出征,痴心会错美人意

阿骨打预想的三路援军,反而是习不失、谋良虎这最难的一路先建奇功,带回三百名达鲁古部的大鹏兵。紧接着,斡忽、急赛两部也经不住猛将斡鲁古和斡论这一武一文的软硬兼施,也派来了近三百兵马。阿骨打很高兴,开局不错,他让谋良虎、斡鲁古赶紧操练这六百援军。

然而,最具实力的移懒路石土门部却迟迟不来消息。开弓没有回头箭,阿骨打已不能再等。

他命撒改率吴乞买、斡鲁、斡鲁古、习不失、粘翰镇守涞流河大寨,自率斜也、宗干、娄室、银术可等将率兵向宁江州进发,豁然拉开了战争的大幕。谋良虎负责对援军进行短暂的整编和配备,也将随后跟进。

阿骨打的大军渐行渐远,撒改放下了高举的手臂,对粘翰感叹说:“翰儿,你学着点,这才是真能干大事的人。”

粘翰说:“父亲何故如此感叹?”

撒改说:“你看,他将涞流河的家当,全数交给了我。他就不担心若是打败了,咱们这一支抢了这部落的大权?”

粘翰想了想说:“按着叔叔的脾气,他根本没考虑过战败的可能!”

撒改点头说:“嗯,对敌人义无反顾,对臣子推心置腹。唉,正因如此,我啊,得心甘情愿为他卖一辈子命!”

撒改、粘翰父子送别了大军,聚到桦皮土窝棚中看着羊皮地图商量粮草补给之事,却见扎保迪穿着件短甲进来说:“父亲、大哥,我拿定了主意,要跟谋良虎去打仗。你们可别拦我,我是来跟你们道别的。”

粘翰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弟弟,眼睛秀气得像女孩子。粘翰对人对己都冷酷,甚至对父亲也常就事论事地顶撞,却惟独对弟弟柔软。扎保迪的生母死得早,小的时候,月儿经常抱着他玩耍,扎保迪也最喜欢月儿这大姐姐。

月儿死的时候,弟弟只有七岁,可是却哭得那么伤心。那一天,部落里的人们把月儿的尸身从山崖下捡回来,粘翰强压着自己,不让自己哭泣,也不敢看她,他几乎把手上的青筋挣断,强把泪水压到肚里。

小小的扎保迪却趴在月儿坟上,哭得鼻涕、眼泪、泥土全抹在了脸上,粘翰觉得扎迪保替他把眼泪哭了出来。从那以后,粘翰总能从弟弟的眼睛里,看到月儿的眼神……那感觉,很奇妙。

为了扎保迪,他跟人打死架,甚至动辄以决斗相胁。就算父亲撒改要教训扎保迪,也得看他的眼色。全部落的人都知道,大姑娘似的扎保迪,有个凶煞般的哥哥护着。

粘翰从地图上抬起身子,对扎保迪说:“弟弟,你性子柔顺,临阵决战非你所长。你是幼子,依着部落里的规矩,你可以守着炕灶、陪伴父亲,不必出征。新来投奔咱们的汉人杨朴很有学问,你跟着他学些治国安邦的手段、宫廷的品阶、礼仪,这些东西咱们女真人不懂,你抢先学会了,将来可大有用场、大有出息啊!”

扎保迪知道,大哥总是为他好,把艰险的路留给自己,却给他指条风景秀丽的坦途。但他还是挺挺胸膛说:“咱们部落要打大仗,这一仗生死攸关。这时候我若是胆怯偷生,就永远长不成男子汉了。”说完他就抿起嘴不再言语,用月儿般的眼神看着粘翰。

撒改看到文静、青涩、只爱琢磨事情的小儿子忽然有了这样的志气,倒很是惊奇,继而又是担心、又是欣喜:“翰儿有心机,他是希望迪儿扬长避短,继承我第一谋臣的衣钵,这样他们兄弟一武一文,恰恰珠联璧合。但迪儿能在部落危难之际,甘愿从军赴险来磨练自己,谁又能说他的选择不对呢?”

父亲毕竟看得高远些,他端详着扎保迪,终于微笑颔首,答应他前去。望着扎保迪略显单薄的背影,撒改想:“这小子,竟然在我的眼皮底下,偷偷长成个人了。”

粘翰愣了一下,便匆匆钻出土窖。他一面把身上的长甲解下来,一面叫住扎保迪,为他脱下短甲,换上长甲。他叮咛扎保迪:“第一次上阵,不必冲得太前,尤其要看清敌军来箭的方向……”

“知道啦---”,扎保迪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他的心早快乐地寻找另一个人去了。被哥哥穿上长甲的扎保迪快步向前走去,渐渐成了小跑,粘翰立在那里,怅然若失。

两旁的树匆匆掠过扎保迪身边,野鸟嘎嘎鸣唱,长甲磕碰着他的手肘,他觉得舒心快乐:“这一次我终于没听哥哥的话,没有躲在他的翅膀下面。璎珞会怎么看?她呀,一定会像爹爹一样大吃一惊吧?哈哈,谁知道呢?说不定,她会从此对我刮目相看呢。”

扎保迪这样想着,小跑到河边,远远地听到她的歌声。他再把脚步加快,奔跑起来,迅速穿过了河边的松树林。啊,果然,她在那里,在跟姑娘、大婶们一起,为将士们准备征衣呢。

“为郎缝胡装,胡装袊且长,愿郎双臂力,比山更绵长;

为郞锻盔甲,锤锤映火光,愿覆郞躯体,比铁更坚强;

为郞制长靴,长靴厚且强,盼郞能回归,莫让奴牵肠…”

自古疆场之上,劈杀献身、青史留名的是男子,默默在远方牵挂、流泪的是女子,都是一样。河岸边,锻造兵器、铠甲的男人,缝制军装的女人都在听璎珞唱歌。月儿走后,璎珞渐渐成为部落里最擅唱的云雀。她嘹亮的歌声,总能把男人、女人的泪水从心里引出来。女人们流出了泪水,好比说出了心里话,觉得舒畅;男人们则生出了勇气--是啊,为了保卫咱们女真能歌善舞的好女子,咱们得跟契丹狗儿好好拼上一场。

“她歌里的情郎是谁啊,该是哥哥吧?唉,要是我该多好啊。我要是能早些成为英雄就好了。”扎保迪痴痴地想着,心里发急,脚步已到了璎珞和她忙碌着的姐妹面前。等她把歌唱完,他终于找着勇气,出现在她眼前,憨笑着伸开双臂,给她展示他的一身戎装。璎珞认得这甲胄,这是他的。扎保迪穿着他宽大的甲胄,仿佛稻草人儿一般,全没有他身披铠甲的精神……

“咦,扎保迪成了男子汉了哪!”姑娘们都亲切地笑了起来。扎保迪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璎珞当然知道扎保迪喜欢自己,她不忍心善良的扎保迪把心思浪费在自己身上。所以,就在前天,他把辛辛苦苦编的歌唱给她听时,她笑着说:“扎保迪,我虽然喜欢唱歌,但我心里,喜欢的确是纵马挥刀、上阵嘶吼着杀敌的英雄。”扎保迪当时的表情好可怜。

此刻璎珞惊奇地看着扎保迪,担心这可怜的人儿会错了自己的意:“他哪里懂得打仗哟!他比女孩子还女孩子些呢。他莫要为我送了命吧?”她有些心疼。

她知道,一旦在军中报了名,扎保迪上前线是难以挽回了。她把他拉到一边,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扎保迪,雄鹰也要练过才飞得上云朵。第一次打仗可不容易。你千万莫要逞强,要多长只眼睛,看见刀枪过来要记得躲避,知道吗?要活着回来。”

扎保迪嗳嗳地连声答应着,高兴得什么一样:“她担心我死呢。”他转身走了,听得到姑娘们在身后嬉笑,知道她们是冲着自己和璎珞。扎保迪为她们会在谈笑中把自己跟璎珞联系在一起而美滋滋的。他心想:“嗯,上了战场,我偏要冲在前面,立个大功,当个大大的英雄回来。”

家园 【原创】海东青(二十)慨当以慷

第十九章 慨当以慷,众人且醉我独行

阿骨打争取石土门的援兵时,北枢密院调高仙寿增援宁江州的文书也抄报到了咸州。阿息保看了眉头紧锁,默默交给耶律大石。耶律大石看了叹息:“高大斧虽是猛将,毕竟手下只有八百骑兵。完颜部的骑兵咱们见识过,高大斧只怕也抵挡不住。不行,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大人您快下令,让我尽带咸州兵马前去增援。”

阿息保沉思着说:“只派八百援军,定然让萧挞不野捉襟见肘。但这捉襟见肘,只怕正是二萧要看的好戏。他们既然点了这出戏,咱们若给搅黄了……”

耶律大石急道:“大人,这是关乎东北国土沦丧的节骨眼,多少好男儿即将身死沙场。大人可不能明哲保身啊。”

阿息保笑笑:“你说的道理原也不错。你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说出此番话来,自然发自肺腑。只是老夫比你在官场多混了三十年,懂得脸皮其实比屁股皮厚的道理。若还是像你这般用脑子,那就是呆头鹅了。”

大石摇头说:“大人的话,末将难以明白。咱们主动出兵,扭转宁江州的败局,就算没有功劳,难道还会有错?”

阿息保说:“你说的正在点子上。我们派兵相助,萧挞不野若胜了,咱们派兵有没有功且不论,带兵擅离职守的罪可是铁定了的,这罪名说重也不重,反正离谋反不远。皇上若在‘谋反’这个名目上对咱俩起了疑心,咱们离死就不远了。若我今日准了你领兵前去,却天天巴望着你打败仗,这又何苦?”

耶律大石说:“大人说来说去,总还是明哲保身罢了。若是朝中忠直之士个个都像您一般,只会一个一个孤苦无依地倒下。总有一天倒下的是咱们自己。罢了,我是铁了心要去,若不去,怎对得起陛下赐我的一条‘沧海横流镋’?”

阿息保用老人的眼神看着生机勃勃、跃跃欲试的大石,咋着舌头挪揄道:“沧海横流方显大石本色!哈哈,看来你小子是被圣上的这条镋给降住了!你若是项羽再世,此时一定会拔剑杀我,然后带两千兵马舍城而去,在鸭子河背水一战,击溃阿骨打。但你不是项羽,所以,我倒是欠了你一条命。这样吧,我用派观察使的名义,给你开一道前往宁江州的关防,这样你擅离职守便有了理由。还有,我这里还有尚未上缴的两千两税银,你也带上。黄龙府是龙蛇汇集之地,你若在那里招到兵马,也不至于孤单一人。你若还是战死,也别作冤魂来纠缠我。你莫替我担心,银子的亏空,我会想办法做账填补,好歹给户部一个交代。这些年我虽然不曾贪墨,但查的贪墨可多了去了,对于各州各府贪墨的手段伎俩,我还是略知一二。只要咱俩统一口径,上面总能遮掩过去。”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对于耶律大石,他有种儿子样的感情。

那天清晨,耶律大石一身劲装,去向阿息保辞别。阿息保把驮着银子的一匹红马拉到他面前:“哦,对了,这匹红马换做‘云霞’,是不是很漂亮啊?这些日子,它被我圈在马厩里,怕是生了不少肥膘,可惜了。你把它骑去吧,沙场是它该去的地方。”

耶律大石便骑着双马,扛着御赐的铁镋,上路了。

阿骨打兵抵寥晦城时,耶律大石也到了黄龙府。黄龙府是辽国北部重镇、商贸枢纽,号称“银府”,颇为繁华热闹。它下辖五州三县,契丹人、渤海人、汉儿、女真人、奚人混居,回鹘、党项、铁逦、兀惹、突厥人也时常可见。少数民族除了本族语言,往往都会契丹语或汉语中的一种,所以转弯抹角总能比划着达成交易。

大石入得城来,想避人耳目,不去朝廷驿站投宿,却往客商云集的“荟仙楼”而来。这里不但消息灵通,而且距离出卖劳力、贩卖铁器的市场都近,有利于他迅速招募军卒。

大石向店家要了最大最豪华的客房,店伙计便把他往楼的顶层引去。上得楼来,路过隔壁,却听得房中两人正自高谈,话题恰是“女直”和“宁江州”。大石给店伙塞些碎银,问他:“这两个人什么来历?”店小二道:“此二人互称‘卧虎’、‘藏龙’,气派来头均是不小,却不肯诉说来历。”

耶律大石听了,又给了店伙些银两,让他去弄酒菜。他把包裹放下,在楼廊里寻个僻静桌子,一面吃喝,一面竖起耳朵去听两人谈论。

两人谈论正酣,似也未注意隔墙有耳。透过珠帘,隐约可见两人样貌。其中一人,汉儿儒士打扮,戴着员外帽,却披着落拓不羁的长发。他紫红面膛,眉毛甚是粗黑,仿佛描画过,又留着浓密的长髯,与面目颇不相称。他显然化了妆,不想让人看出他的真面目。这时他正用契丹语继续他的宏论:“…所以说,女直的战斗力甚是惊人。我早说过:女直不过万,过万不可敌。此次北府不发强兵,宁江州势若累卵。宁江州一失,咱们在黄龙府坐而论道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

耶律大石心想:“女直不过万,过万不可敌?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此人难道竟是…”

他又去看儒士对面之人,那人面上涂了金装,看不清真实面色,只一双怪眼倒吊着,胡须向两边扭曲着斜掠开去,看上去真好似龙髯一般。他反驳说:“卧虎兄,便是如此又当如何?世间事不破不立。宁江州败了,打疼了朝廷,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儒生说:“这正是北府看不透之处。我朝虽然看上去庞大,实际已衰弱到败不得的地步。一旦阿骨打获胜,估计兵力就能迅速扩展到四千。到那时,我朝仍有机会在决战中打败他。但是,若似此次这般,大家勾心斗角、敷衍了事,被阿骨打再败一次却也难说。那时人心溃散,而阿骨打的军队将扩展到一万,那便真是‘养虎成患’、‘打虎不死反被虎伤’了。只怕那时,女直割据东北就是必然了。”

虬髯客道:“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你们契丹人于德于才,若是统治不了这偌大的地盘,割让东北一隅,又有何不可呢?”

儒生拍案叹息,继而点指冷笑:“藏龙,我知道你怀着趁乱割据的心思,更可悲的是,怀着你这心思,坐山观虎斗的可不只一人。若是军中四虎和各地暗藏的龙蛇都这么冷眼旁观,大辽可真就危在旦夕了。大辽若倒下,你们这些龙蛇能不能各自瓜分它一块骨肉?倒也难说。但可以肯定的,是狼烟遍地、血流横野,天下再无宁日了。”

虬髯客霍然起身,把手一扬,哈哈大笑:“宁日?大丈夫在世,要什么宁日?划江而治也好,按民族聚居也罢,各龙各虎各得一方水土,也好让黎民百姓择善而从。只要各龙各虎善待黎民百姓,又有什么不可?”

儒生道:“你别虚情假意、拿黎民百姓说事。天下大乱,受苦最深的始终是百姓。”虬髯客嘿嘿笑着翘指赞叹:“卧虎兄忧国忧民,看得透彻。”

耶律大石听了,心中压不住郁闷,昂然向前,挑开珠帘道:“我等食朝廷俸禄,自当为朝廷分忧。北府看不出事态危急也罢了,你们看得出,却一个洋洋空谈,一个暗怀凶心,岂非面目可憎么?”

两人见突然跳出个不速之客,说出这番话来,震惊之余,都将眼光上下打量着他。

儒生先做出了反应,他微微一笑,抬手请大石过来坐,口中说:“好一条魁伟好汉。方才你骑马在街上行过,我见你骑着好匹骏马,提着好威武的一条混铁镋,我还想:这该不是在咸州府与女直双雄斗酒的耶律大石吧?”

耶律大石听他知道自己的壮举,心里当然高兴。他拱手道:“在下正是耶律大石,敢问两位贵姓高名?”

两人却都微笑不语。虬髯客道:“你不妨猜上一猜。”

耶律大石先对儒生拱手道:“先生对女直的战力极其推崇,又有卧虎的名头,那一定是军中赫赫有名的第一儒将萧陶苏斡了。”

儒生哈哈大笑,把酒碗一顿,指点龙髯客道:“怎样,老子虽然在北边牧马,名头却依然比你响亮。”他又招呼耶律大石道:“你猜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人是谁?”

耶律大石道:“这位英雄涂了脸色,是不想让人认他出来,那面色必然有特异处,这是欲盖弥彰了。再看这屋角倚着的六十斤铁戟,不就全明白了?你是吊睛白虎萧干。”

虬髯客说:“不错,我是萧干,喜欢我的,叫我吊睛白虎,不喜欢我的,叫我白无常。我奉燕京留守耶律淳大人之命,来黄龙府观察宁江州的战事。”

耶律大石感叹说:“军中有见识的人物,都关心此战结果。只可惜皇上和两位萧大人看不明白。”

次日,耶律大石到市场上招募兵马。他马上了解到,聚集在黄龙府的流民、逃兵不少,更有待价而沽的老兵。他先雇了当过将官的萧十三和耶律烈做他的帮手,招兵的速度便快了起来。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到一百套盔甲、盾牌和武器。他于是开始在市场上四处询问。

这立刻引起了暗探的注意。就在防御使萧和尚派兵到市场,步步紧逼,搜索着要捉拿他时,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脚前。车帘掀开,已换了契丹服装、长发飘拂的萧陶苏斡对他微笑,招他上车,马车疾驰而去。

“你这人哪,还真是认准了路,便不撞南墙不回头。你知道吗?没有哪个朝廷会对采买一百副铠甲无动于衷的。你随我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马车七扭八拐,萧陶苏斡把他带到了一个回鹘人开的店铺。萧陶苏斡先下了马车,一个蒙面的回鹘女子上前,手抚胸前施礼迎接。萧陶苏斡以耶律大石听不懂的语言与那女子交谈了片刻,对大石说:“你需要什么,只管对她说吧。我在外面等你。”

耶律大石把需要的铠甲、兵器对回鹘女子说着,那女子默默记下,她显然训练有素,没有多问多说一个字。

回到马车上,耶律大石想了想,还是决定要问:“卧虎兄,敢问这回鹘女子是何来历?是你的手下吗?”萧陶苏斡沉思了一下,对他讲:“大石,镇边的将领,多少都有自己的势力,其中盘根错节之处不少。其区别只在于,是为国还是为私罢了。许多年前,陛下让我在北疆牧马,我就担心将来北方的蒙古或东北的女直将有兵祸。为此,我为朝廷准备了两步棋。你方才见到的,就是这两项计划中的一项。你知道这些也就够了。”

有了萧陶苏斡的帮助,耶律大石很快拣选了一百人,组成了他的铁甲雇佣兵。他相信,急行军会增强他们的凝聚力和毅力,等他将这队伍带到宁江州时,他们将成为一支可战之师。马蹄得得,他沉思着隐藏在萧陶苏斡和萧干背后的庞大力量,那隐约可见却模糊不清的派别。

“唉,什么时候我才能壮大,成为这棋局中的一颗棋子,不再是无关大局的猜谜看客?”他猛抽了马儿一鞭,带着他的雇佣军,往宁江州而来。

家园 【原创】海东青(二十一)追忆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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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强援却步,寥晦城里思往事

辽天庆四年(1114年)九月,阿骨打大军出发,进逼宁江州,部队很快到达寥晦城。阿骨打在此等了一日,谋良虎带领重新编整的援军如期赶到。然而,石土门的援兵却仍迟迟未来。

阿骨打在大帐中强作镇定,心中却暗暗发慌:“如果石土门、迪古乃不发兵,我只有一千七百人,强攻宁江州无论如何不够。萧挞不野得知我军兵已到寥晦城,必然再向朝廷请兵,时间就像刀子,每时每刻都在割我的后脖子肉啊。”阿骨打出汗了,真出汗了:“婆卢火,你小子被石土门灌醉啦,被娘们搞晕啦?”

婆卢火确实遇到了麻烦。石土门派往宁江州的细作已发回情报:宁江州遍插各路援军旗帜,这让石土门狐疑不已:“看来萧挞不野已有戒备啊。以弱搏强,关键在个‘突然’,人家早有防备,你阿骨打哪里还有胜算?对不住了……”

石土门让迪古乃告诉婆卢火:“我们确实支持你们,但要让我们发兵,这个我们还要合计合计,不如你先回去。”

婆卢火坚韧、执拗,要不然阿骨打不会派他来啃石土门这块硬骨头。他不走、不上酒席、不近女人,一直瞪着眼、拍着桌子要兵,说的话比较粗:“少来这套!嘴上支持却不发兵?你这是大姑娘嫁人不脱裤子,你玩人呢你?!”

迪古乃有点过意不去,他悄悄对石土门说:“大哥,当初咱们确实承诺支持阿骨打起义,支持的方法虽未说明,但这显然不是感情上支持吧?现在人家阿骨打已然发兵,咱们按兵不动不是将他当猴子戏耍?咱们不出兵,两个部落势将成为死敌,阿骨打肯定要找我们算账。再说辽国剿灭了阿骨打,只怕也放不过声称支持的咱们。”

发兵有危险,不发兵也不行,石土门陷入了矛盾。他终于决定发兵五百,这样既不违背誓言,也能保存些实力。婆卢火不许,瞪着眼说:“你以为这是打发穷女婿啊,这是起义!是把脑袋掖在裤带上去拼命!你石土门也算个英雄,别扭扭捏捏、婆婆妈妈的,你把家底全掏出来!”石土门被骂得一头汗…

寥晦城大帐里灯火通明,阿骨打的汗已湿透铁甲下的衣裳,但他不能显现出一丝慌乱。众将不敢歇息,都肃立等待,每隔片刻,便有派出去的哨马奔回大帐报告消息。除了时而响起的马蹄得得声,大帐里安静的,听得到松枝燃烧的噼啪声。

阿骨打面临如此大的压力是第一次。他一直把父亲劾里钵当作榜样,暗暗发誓要超过他。此时他想:“要是父亲面临这种状况,他会怎样?能不能镇定如常?”在熬人的等待中,他又想起了跟父亲征战的峥嵘岁月……

爷爷乌古乃死后,没有按“兄终弟及”的习俗传位给弟弟跋黑,而是传位给次子劾里钵,跋黑当然不服。他对外联合牡丹江上游的乌春部,对内策反完颜部羽翼已丰的悍将桓赧、散达兄弟,企图篡夺大位。

乌古乃的葬礼上,桓赧、散达兄弟暗自抚摸暗藏怀中的利刃,正寻机挑衅,以便造成分裂,甚至当面动手。

向天神敬献黑猪、让天神“领牲”时,萨满巫师往猪耳朵里灌酒,那猪却早被桓赧、散达兄弟暗中做了手脚,昏睡着不肯摇头。

桓赧拍案而起:“嘿嘿,黑猪不摇头啊!一定是劾里钵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天神责怪他,不肯接受他的供奉。”

这时,劾里钵的爷爷石鲁的结拜兄弟老将欢都按捺不住,抄起铁戟大喝一声跳到场中,对桓赧说:“我知道你兔崽子是来找茬的!你若对先主不敬,先下场与老子拼个死活!”说完他翘着又硬又长的灰胡子,瞪着环眼盯住桓赧。

才二十出头的阿骨打闻听此言,起身鼓掌喝彩:“壮哉欢都,伟哉欢都!英雄正当如此!”

阿骨打心中激动,不再多言,他涨红着脸,把父亲的战马“紫骝”拉到场中,对欢都说:“老将军就骑这匹马,跟他干!”

桓赧、散达兄弟,一个使五十五斤五股钢叉,一个使五十八斤的开山大钺,都是纵横沙场能敌百人的猛将,此时却被欢都、阿骨打的悲壮所震慑,愣住未敢应战。四周围观的人们,不分敌我,都对欢都、阿骨打的豪迈赞叹不已。

劾里钵却忍气吞声,陪笑起身,摆手解劝:“算了算了,也许真是我有些事没做好。这样吧,为表诚意,我重挑一头猪献给天神。”他于是让人再拉一头猪来,重新灌酒,才完成“领牲”之礼。

分吃祭肉时,尚未显露锋芒的散达端起酒碗祝祷:“诸位听我一言!大家知道,活罗鸟爱吃牲畜背上的浓疮,最他娘肮脏贪婪。与它亲近的活物,不管是畜生还是人都他娘不得好死!我祝愿从今天起,世上的活罗鸟都死绝了,死了都他娘下烈火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却原来,乌古乃生前的敌人给他起绰号,叫他“活罗”。“活罗”是传说中一种贪婪、丑恶的弯嘴大雕。

“啪”地一声,劾里钵的酒碗碎裂在地,桓赧侮辱他,他可以忍,散达羞辱他的父亲,他不能忍!

不忍了!劾里钵与瘦弱的弟弟颇剌淑对视一眼,两人闷头去取兵刃,准备开干。

忽然,两人的臂膀被一双柔软的手牵住,场上响起清亮凄婉的歌声。

原来是乌古乃的遗孀唐括氏看穿桓赧、散达兄弟有备而来,劾里钵兄弟与他们大打出手就正中其计。她便身穿丧服,唱起了“自度歌”《酒衣曲》:

“罐中的酒浆,是兄弟情深时,一起洗米酿的;

此时尚未饮完,正呆在罐中,等待被畅饮,燃起兄弟们熊熊如火的情义;

它怎么知道,那情义已化成冷冷的飞烟?

昔日的衣衫,是兄弟情深时,一针一线缝的,

此时尚未磨破,正帖着壮健的身躯,忠实地为兄弟挡风御寒;

它怎知昔日的兄弟,已满怀仇意,拔刀抽剑?

世事易老啊,夏日花开时,谁还记得春日的誓言?

且把这残酒饮尽吧,

在曾被尊为大哥的人,那冰冷的躯体之前;

且把这刀剑插回吧,

在曾被唤作嫂嫂的人,那血泪纵横的面前。

再勉力想起哥哥生前的欢颜吧,

再回想嫂嫂昔日披衣的温暖,

便等到明日吧,若是一定要挂起那绝情的容颜…”

唉,这歌儿唱得…, 桓赧、散达有些想哭,他们小时候父亲战死,母亲改嫁。直到各自娶妻之前,都是做大嫂的唐括氏一手一脚照顾他们衣食,是大哥乌古乃一刀一剑把他们培养成四野闻名的英雄。桓赧、散达一看昔日的大嫂被他们逼成这样,一时起了怜悯之心,便没有当场翻脸动手。

然而葬礼已毕,桓赧、散达还是率本部人众脱离了劾里钵部,向南迁移,自立门户。劾里钵内外交困,南面有桓赧、散达如狼,北有乌春如虎,部落内还有叔叔跋黑象毒蛇般暗藏杀机。

劾里钵迫切需要知道,究竟谁站在自己一边,谁站在跋黑一边,否则不定哪天他便会死于背后的冷箭。他指着帐外星星点点的帐篷对阿骨打、颇剌淑说:“你们要记住,高歌纵酒时分不清敌友。危急时,朋友和敌人就象油和水那般分得清清楚楚。”他的话音一落,部落里忽然窜出十数人,一面惊惶奔跑一面高声呼喊:“不好啦,桓赧、散达杀进来啦!”

帐篷里的人纷纷钻出来,向两个方向奔去,有的奔向劾里钵、阿骨打、颇剌淑身边,有的则奔向跋黑的土窝棚。身形敏捷的习不失率先奔来,欢都、希尹父子奔来了,劾者、撒改、粘翰祖孙三代扶持着往他们身边奔来,在他们身前聚汇成铁壁铜墙。

然而,远方跋黑的大窝棚前也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也占据了部落里不少的人心。钻出窝棚的跋黑见劾里钵用计分清了敌友,便也不再遮掩,索性对身边的人放声说:“要安享富贵便跟着我跋黑吧;要是想早死,便跟着劾里钵和颇剌淑吧!”部落里顿时剑拔弩张。

情况太过危急,劾里钵决定对北面实力最强的乌春部妥协。他让阿骨打去向乌春部首领胡里改提亲,提议将女儿嫁给他。

胡里改哈哈大笑,他用手比划着对阿骨打说:“你听说过狼和猪能配在一起吗?我胡里改怎么能娶劾里钵的女儿?”二十二岁的阿骨打气得肺腑冒烟,但还是强咽下满腔怒气。

却原来,桓赧、散达已派来密使,与胡里改约定联合出兵、南北夹击剿灭劾里钵部。拒绝提亲后不久,胡里改与桓赧、散达兄弟便分别从南北两路攻来。

劾里钵只好分兵两路,由自己带习不失、阿骨打向北迎击胡里改,由弟弟颇剌淑带欢都、谩都诃向南迎击桓赧、散达兄弟。

胡里改率骑兵洋洋得意而来,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夹雪,更兼狂风肆虐,狭窄的道路顿时雪泥混沌。马儿要么滑倒,要么陷入雪窝,要么被狂风卷入山谷,大军寸步难行。胡里改眼望苍天,只好悻悻回师。

此时劾里钵却接到南线颇剌淑传来的急报,桓赧、散达兄弟不愧为成名悍将,他们以赖以成名的骑兵突击连续两次击败了颇剌淑。阿骨打便催父亲赶快回兵,与颇剌淑会合。

劾里钵对阿骨打说:“儿啊,此时敌军气焰正盛,就好比火里刚刚浇了油,他们一个人便能顶两个人用。我们必须先杀下他们的气焰,就好比慢慢从火堆下抽出木柴,这才能扳平局面。”

劾里钵并不立即回援颇剌淑,反而率军划条弧线,偷偷向桓赧、散达的老巢摸去!三位猛将率队冲杀进去,扫荡一番,斩杀一百余人。桓赧、散达仓惶率全军回援,劾里钵才从容撤出,与颇剌淑会合。

颇剌淑的部队已伤亡惨重,瘦弱的颇剌淑肋上中了乌葛名一箭,一直咳血,已不能骑马。劾里钵担心跋黑趁机叛乱,不得不提出议和。桓赧、散达却得势不饶人,提出完颜部必须献出“紫骝”和“大赤”这两匹骏马方能讲和。

黑夜里,劾里钵的眼中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这是决定他一生荣辱的时刻。片刻的光荣可能意味着死亡,而屈辱就一定换得来成功吗?

“你怎么看?”劾里钵问他手下第一战将习不失。习不失说:“向敌人奉上战马?对于英雄而言,这跟把爱人献给敌人有什么不同?”

劾里钵的鼻翼喷张起来,他把桓赧的书信扯碎,仍在火堆里。破碎的信纸成灰,随风飘舞,如灰色的蝴蝶。

桓赧、散达闻讯不给完颜部喘息机会,集中全军卷土重来,逼迫完颜部决战。

桓赧、散达兄弟向女直其他部落借兵,不少部落权衡双方实力后,都借兵给他们。劾里钵、颇剌淑也去借兵,但人情冷漠,没人雪中送炭搭理他们。劾里钵势单力薄,山穷水尽。

劾里钵却并不慌乱,他对众将说:“该暴露的敌人都已暴露,咱们可以痛痛快快,放手一搏了。”--- 这看起来很像《教父》中隐忍的科里昂尼要对纽约五大家族开战,下面的镜头如有雷同,纯属偶然。

家园 一、狼王前传:(一)黑夜的眸子

一、黑夜的眸子

辽道宗大康元年(1075年)七月,中京九重门禁的深宅之中,耶律乙辛把玩双龙鎏金冠,深坐在檀木椅中沉思。檀木椅坐落在白虎皮上,虎皮下是墨玉铺成的石阶。这太师椅比皇宫的龙椅宽一寸,高一寸,这偷偷逾越的一寸每每令他心满意足。然而这座椅太过硕大了,使得座中的他,有些像蜷缩在猛虎怀中的一只白狐。

十二年前,耶律乙辛帮助道宗皇帝挫败皇叔重元的叛乱,便坐上了“北院枢密使”这最高权位的宝座,更被加封魏王、太师,成为名副其实的朝中第一权臣。道宗皇帝犹嫌不足,又赐他“匡时翊圣竭忠平乱功臣”的称号,他于是不但成了群臣之首,更成为普天下的道德楷模。

十二年来,他无一日不在人前道貌岸然,无一夜不在这座椅中编织网络。贿赂巴结者如趋肉之蝇粘附上来,正直反抗者如枯枝败叶被清扫出去,势力如疯狂蔓延的藤蔓,缠满朝廷梁柱,遍布天下。

太师椅对面十丈,越过硕大羊脂玉的桌面,竖着一人多高的云纹铜镜。此镜是唐太宗宫中旧物,唐太宗每日清晨以它提醒自己为君之道。而今,铜镜正日益被耶律乙辛用以自我欣赏。

临镜自赏,镜中人朗眉凤目,眸子既深且黑,白面美髯,鼻下两道法令纹深如刀刻,不怒自威。这相貌不但配得上他第一权臣的权位,简直隐隐有帝王之相!

然而近日,镜中人眉间却有黑气凝聚:自大康元年皇上让太子耶律浚署理朝政,太子羽翼渐丰,行事越来越刚猛乖张。太子不甘沉沦于乙辛在朝中织就的大网,力图破网而出,两人渐成水火之势。近日太子以惩治贪腐为名,罢黜了乙辛的数个党羽,又斩杀了他得力的两个爪牙,终于令他再也难以安眠。

“若不断然反击,等我鳞毛尽伤、犬马倒戈之时,便只能束手待毙了!”乙辛提醒着镜中的自己。

想到对手的强大,乙辛双眸更加幽暗:耶律浚年少轻狂尚不足为虑,可她的母后萧观音却非同寻常。重熙十二年,当今圣上才十一岁,便被先皇耶律宗真立为太子。为巩固太子势力,先皇指定出身高贵的萧观音作儿媳。那时萧观音才四岁。当时小太子拉着娇憨可掬的萧观音盘旋于朝堂,夸赞自己妻子貌美,群臣无不莞尔。萧观音长大后在后宫独占圣宠,而今长子耶律浚又被立为太子,我却如何与他们母子匹敌?

乙辛想得辛苦,血灌上头来,眉间一跳一跳地疼。他闭上眼,以手支额,揉搓眉间。察言观色的侍妾翩翩便款款行来,如踏着柔波一般。她轻轻从羊脂玉的鸡冠壶里为乙辛斟满西夏进贡的红酒,酒色深红,名曰“沉醉”。

这翩翩乃是乙辛从宋人进献给皇上的美女中截留而来,美在一动一颦无不有别样的韵律。乙辛对这偷来的美人一笑,心情略缓,又想起少年时了。

少年时的日子苦啊,父母早亡,我不得不寄居在叔叔篱下。那天,我忍着饥寒在外牧羊,饿得有气无力,只好靠树坐着喘气。荒草是枯白的,太阳也没丝暖气。不知不觉我合上了眼。啊,月亮像刚烤熟的羊髓饼,白亮亮的。伸手去摘,竟然就摘下来了。松松软软,热腾腾的。我张口去咬,果然香脆可口。

吞下月亮,却不觉肚饱。这时,我看见硕大的太阳。啊,太阳!我跳起身,抱住它,它像桌面般大。我两手扒着它,张嘴去啃。啃啊啃,刚啃下一小块,头上却突然裂开一般疼痛,我心里说:坏了,遭雷劈了!

我睁开眼,太阳沉得只剩下红红的一条线。四野黯淡,暮色渐合。叔叔拔哥吹着胡子瞪着眼,正骂我呢:“死杂种,不好好放羊,却在野地里睡觉!你想冻死也由你,只是若跑了一只羊,爷便损失一张好羊皮!看爷不活剥了你皮,充那羊皮!”他一面骂,一面又踹我几脚。

我心里恨,恨的不是肋条子折了般地生疼,恨的是,那大半拉太阳做的饼子没了。可我只好忍,堆出笑脸忍!四野的暮色,一下子聚到我眼里。那一刻四野都苍白了,黑色都被我吸到眼里。

回想到此,耶律乙辛把拳头擂在虎头扶手上,刀锋般的唇吐出自语:“放肆,没人能夺我乙辛的东西,没人敢与我为敌!”

彪悍的铁甲侍卫萧海里、萧达鲁古从玉阶下的幕后探出身来,盔上镶着的狰狞狼头映射着幽幽的灯光。他们身后响起了悉悉索索的铁甲振动之声,乙辛一怒,整个厅里便起了刀戈之声。

他们是乙辛以组建皇帝禁卫军“铁狼卫”的名义,从军队里抽调而来,如今却早被训练成惟乙辛之命是从的爪牙。翩翩轻轻摇手,两人知道主人又犯了自语的毛病,忙缩头回去。

乙辛平静下来,休整威仪,轻轻咳嗽了数声。他记起两年前,白发苍苍的拔哥酒后当众提起他少年时的窘迫,勾起了他黑色的回忆,那回忆激怒了他。他命萧海里、萧达鲁古把羊髓饼掰开,一块块硬塞到拔哥掉了牙的嘴里,拔哥挣扎,双眼惊恐地突兀,终于失去了神采……

是啊,时过境迁,而今我已是朝廷最有实力的权臣,天下人生死予夺尽随我意。能阻挡我攀上权力之巅的,已只有皇后萧观音和太子耶律浚!

法令纹一抖,耶律乙辛心里冷笑,他对镜中的自己说:“萧观音虽得宠,有一双手能掐死她---皇上的手。她的巍峨不过建立在圣宠之上,如建在沙上的城。我只要让沙流走,她便会轰然塌下。”

想到此,他哼了声:“讹都斡”。“卑职在”,牌印郎君萧讹都斡颠颠跑了过来,堆着谄媚的笑颜,垂首等候,像条乖顺地耷拉着舌头的狗。

“我让你为皇上去寻天马,办得如何了?”

“回大人,卑职让西夏进贡的刚捕获的天马已然押运来京,果然神骏不凡。只是……它们野性难驭,尚未驯服。”

“野性难驭?如此最好……”耶律乙辛自语。

中京城外的演武场,各色旗幡招展。重甲铁狼卫每隔五步,肃立道旁。马道上,一个胡须横飞的汉子仅穿薄袄、汗流浃背地喷吐着酒气,正躬身立在颠簸的马背上驰骋,这竟是辽道宗耶律洪基。

那马身呈铁锈色,是刚配上鞍的野马。未经修剪的长鬃不停抽在耶律洪基脸上,令他觉得刺激!人马呼啸着从点兵台前掠过,群臣欢呼如潮。

突然,一个倩影呼喊着冲入铁狼卫隔离的围场,挡在马道上。耶律洪基反应过来时马已驰近,他诧异地猛勒马缰,野马长嘶直立,前蹄张扬,几乎踏在这丽影之上。然而这丽影竟极冷静,并未稍动。只见她体态婀娜丰腴,眉目正似观音菩萨,两条眉毛却如乌溜溜的弯刀一般,显出她温柔外表下刚强的骨性。她是皇后萧观音。

“陛下,您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安危,怎能犯险来纵骑野马?”萧观音沉声劝诫。满嘴酒气的耶律洪基在群臣面前折了风头,大感扫兴:“嗳,朕玩的是公马,又不是女人,你来管朕作甚?”

小她许多的萧观音恃宠,对后宫管束甚严,令耶律洪基渔色的欢愉连乙辛等臣子都不如,一想到此他不满之情就溢于言表。他跳下马,将马缰一甩,悻悻而去。

躬身跟随的乙辛捡起马鞭,回头偷瞄怅然而立的萧观音:萧观音,你我的决战,你先输了头筹!

中京城乙辛深幽的内府,两排水晶佛灯上,长长的灯焰摇曳,映得乙辛的脸忽明忽暗,他眯着幽黑的眼轻轻拍手。十余个艳丽少女披着粉色薄纱,旖旎走到卧在驼皮榻上,手擎玉杯的耶律洪基面前,翩翩施礼。

“陛下请看,这卷发大眼的,是西州回鹘女子。她的腰肢,软得可像云彩一样。那肤色黝黑些的,是天竺女子,深谙四十二种合欢妙法。喏,这位娇小的汉儿女子只十二岁,她的脚幼细如菱,细细把玩,还有淡淡的奶香味儿。南人最爱的娱乐,便是手握香菱,深入花蕊哦……”耶律乙辛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耶律洪基瞪着牛眼,吞咽唾沫,难取难舍。他终于将汉儿、回鹘和一位渤海族少女一并点了,急不可耐地对耶律乙辛等近臣挥手。耶律乙辛躬身退下,绣着合欢花的帐幕四处轻轻落下,兽炉飘起一缕幽香。不等帐幕完全落下,耶律洪基已如巨蟒般将粗野的躯体向少女们绞缠过去。

乙辛向帐中偷瞄一眼,不禁掩口暗喜:我以举国财力,让皇上饱尝世间美色,他又如何还能将你萧观音挂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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