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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 《关外建州遗事之一:皇太极的淳朴》 -- 碧血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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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关外建州遗事之二:皇太极的幽怨》中

《关外建州遗事之二:皇太极的幽怨》中

文/碧血汗青

首先,是皇太极终于发作了。

他在自己的营帐内,面对虚空,好似莽古尔泰就站在面前,大骂道:“尔年幼时,汗父曾与我一体养育乎?并未授以产业!尔所衣食,均我所剩,得依我为生!后因尔弑尔生母,邀功于父,汗父遂令附养于其末生子德格类家。尔众岂不知乎?尔何得砍我耶?尔原系肌瘦将死之人也!我思为汗者,虽甚英勇,亦无自矜夸之理。故惟抚育人民,勤求治道,如乘驽马,谨身自持。彼却视我为庸懦之辈也!”

别看皇太极的这一番话处处嚣张占尽上风,其实不然。这番话里,充斥的反倒是酸楚之意,正说出了他心中永远的痛。所谓多少委屈,尽在不言中。

皇太极未登汗位前,位居四大贝勒之末,所以又称四王子。而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则分列大、二、三贝勒,有说这是以年龄而定的,其实未必。盖因论辈分、年龄均长于这几个的非止一人,论血缘则阿敏非努尔哈赤之子,所以也有以为这是一种按照实力和影响排行的顺序。

那会满洲八旗大约有三百个牛录(1),其中有相当部分是已被满族化的蒙古牛录,真正的满洲牛录其实只有二百一十个左右。以纯粹的满洲牛录计,势力最大的是努尔哈赤次子代善,他的正红旗为二十五个牛录,可他儿子岳讬还领有镶红旗的二十六个牛录,所以势力最大。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则有镶蓝旗的三十三个牛录,位列其次。正蓝旗旗主就是努尔哈赤第五子莽古尔泰了,他有二十一牛录,而八子皇太极领的正白旗只有十八个牛录,是最后一个。

当然了,这只是四大贝勒的实力,真正要算起来,其实是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的实力最强。他们三人本来就各有十五牛录,而努尔哈赤晚年曾明言,在他死后他统帅的二十牛录亲军将全部交给多铎,同时再赐一旗给多尔衮。到了努尔哈赤去世前,他已经把拥有十五个牛录的镶白旗旗主杜度调到了镶红旗,准备把这一旗给多尔衮。一般认为,这是他准备将汗位传给多尔衮的表示。因为真要这样搞,多尔衮会有三十个牛录,若三兄弟联合将达到七十个牛录之多,这是任何人都无法与之抗衡的。

由此可见,皇太极说莽古尔泰“尔年幼时,汗父曾与我一体养育乎?并未授以产业!尔所衣食,均我所剩,得依我为生!”,纯粹是无稽之谈。努尔哈赤给了莽古尔泰二十一个满洲牛录,还多于皇太极的十八个,而莽古尔泰之母的娘家势力也不小,何来“并未授以产业”需要依附皇太极为生一说。

因此皇太极这么骂,并不仅仅是激怒之语,实在是因里边还另有一份酸楚。

莽古尔泰的母亲是富察氏,名字叫衮代,是为衮代皇后,乃是努尔哈赤的大妃,所以莽古尔泰是嫡出。而皇太极的母亲孟古姐姐,虽然自小许给了努尔哈赤,又贵为叶赫大贝勒杨吉砮之女,而且还年轻美貌,但却因晚了几年,只当了个侧室,所以皇太极乃是庶出。这给皇太极登汗位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瘴碍,也导致他的排位无论从军力还是身份看,都无法出于莽古尔泰之上,故而皇太极一直耿耿于怀。且孟古哲哲所属的叶赫那拉氏,后来与建州成了世仇,皇太极十岁那年,孟古姐姐病重想见自己母亲,却因两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被其兄纳林布禄拒绝,最后含恨而亡。再就是皇太极的母亲,其实自始至终也没能当上大妃,也就是皇后。衮代死后,努尔哈赤的大妃是阿济格、多尔衮等人的母亲阿巴亥,此刻孟古姐姐早已死去多年,《清史稿》上所谓的“太祖孝慈高皇后”云云,那是皇太极当了大汗之后,串通史官一起做了点手脚,为自己那当了一辈子侧室,临死都见不到娘家人的可怜母亲争个名分而已。后世人不于此为意,也是念这毕竟是一片孝心。

皇太极幼年丧母,其后努尔哈赤又十分宠爱阿巴亥母子,故而即使努尔哈赤对他宠爱有加,只怕那日子也是不会过得太顺心的。因此皇太极于此处大讲努尔哈赤如何喜欢自己,自己如何得宠,而莽古尔泰又是如何的不受喜爱被父亲嫌弃,正是因为他母子二人在出身上低人一等,且母亲到死也没能扶正,自己又是孤苦伶仃,是以于此类地方实在言无可言,便只好转而去大肆强调自己幼时母子俩是如何如何地受宠,以此来气恼莽古尔泰母子,一泄自己心头之凄楚。

这应该便是皇太极话语中的酸楚之意。

再就是关于莽古尔泰的弑母之说,虽然清史言之凿凿,但那是皇太极一家之言,后世所记,全出自他本次的宣泄之语,其中疑点重重,所以到目前为止,一直有不同意见。最大的问题,是在于皇太极自己说:“汗父遂令附养于其末生子德格类家”,可见衮代皇后未被杀死,故而说莽古尔泰弑母不足为凭,若说欲杀而未杀成,那便多半是皇太极的懊恼气愤之语,属于空穴来风。

这一节上的题外话,足可以另成一章。当年莽古尔泰弑母公案中,那位被努尔哈赤处罚的大妃,因其时人人都知道是哪一位,所以这书上也就没写她姓名。可到了后来,这麻烦可就大了,终于成了一桩名副其实的“无名公案”。于是乎这一吵就吵了三百多年,至今还在为处罚的是衮代还是阿巴亥而争执不休。

再说皇太极这一顿怨愤酸楚之言倾泻完毕,不但没有消气,这心里的委屈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在诉说完幼年事情后,大约又想起了刚才那蛮子莽古尔泰拔刀相向的情景。

于是他这刻的矛头,开始转向了自己手下的侍卫。只见他拔刀离座而起,冲着帐下的侍卫道:“我恩养尔等何用?彼手出佩刀欲砍我,时尔等何不拔刀趋立我前耶?昔姜太公云操刀必割,执斧必伐等语,彼引佩刀,欲砍我也!”

这一声“他拔出佩刀想砍我啊!”是何等的委屈。

自己那位凶神恶煞的蛮子五哥拔刀相向,帐下众侍卫别说没一拥而上将他拿下,居然连个上去阻拦的人都没有,全都站在一边看戏。这万一要是没有德格类那拳,他真的过来了呢?没有侍卫冲上去拿人,在一边的众兄弟里也只有老代善是在事后嘟哝了一句,便再没人出声了,这叫他这个大汗当时应该怎么办?左支右闪与其格斗显然形势不妙,撒腿就跑更是懦夫行径,堂堂的天聪汗能这样做么?亏得有德格类那一拳搅了局,饶是这样,他也一样没办法收场,只好装得若无其事继续在那里办公,当这这心里的滋味好受么?

皇太极这一顿埋怨完了,按照老档的记载,随即“含怨入团帐房”。

团帐大约是他睡觉的所在。皇太极在自家大帐内唠叨了半天,空自一个人对着虚拟的莽古尔泰骂,也解不了气,而侍卫们又不敢还嘴,既没人与他消气,估计也只能自己给自己个台阶下,进房睡觉去算了。

不过,要是以为皇太极就此罢休了,那就错了,这事还没完呢。

皇太极确实憋着一肚子气“含怨入团帐房”,可他只是进了门,在里边都没坐上一坐,一转身又出来了。

他要继续他的委屈、伤心和抱怨。

只见他又拉开架势对着侍卫抱怨起来:“今以我所思者尽言之:尔等曾忆汗父登遐时,共谓若眼见之鬼夺走其命,必报仇等语。今眼见之人欲杀我,尔等奈何默默旁观耶?我恤养尔等,实无益矣。”

如此这般“责怒未已”,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皇太极到底数落了多少时间。

皇太极除了之前说过一句“尔何得砍我耶”外,就再没有其他对莽古尔泰犯上行为的指责,连正常的、最起码应该说一下的莽古尔泰大逆不道之类的场面话都没说。他就是一个劲儿地只管说自己怎么怎么受父亲的宠爱,莽古尔泰怎么怎么不被父亲喜欢,说侍卫们没有尽责,说我养你们做什么,你们为什么不上去拦着他等等,到最后甚至举出努尔哈赤临终时,大家伙儿说要抓夺命鬼为大汗报仇的例子,来比对侍卫们今天眼见有人拔刀居然袖手旁观的行为。

总之,他其实最气愤不过并不是莽古尔泰的拔刀相向,而是觉得自己被兄弟们漠视了,被他们所排斥乃至冷落了,所以当莽古尔泰拔刀时他们一个个都不来帮自己,甚至连自己的侍卫们,都不来帮一下自己。

因此他没有说莽古尔泰该死,该治罪,该抓起来这些最要紧的话,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他要说的是,他父亲是如何的宠爱自己,他要告诉大家莽古尔泰的一切其实都是自己剩下来不要的,他甚至告诉人们莽古尔泰曾一度饿得快瘦死了。

他其实想告诉自己,也告诉大家,他那死去的父亲,伟大的聪睿恭敬汗努尔哈赤,是最喜欢他的。

他这样说,只因努尔哈赤今天不在,已经死了。

(1)一个满洲牛录为三百户,每户出一壮丁,世代为军,一般全军出动才会出现一牛录三百人的情况,大多数情况下,一牛录大概只有几十到百余人的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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