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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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朗姆可乐聊历史 -- 骨头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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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卧薪尝胆

在聊最近的经济形势之前,最好先说说目前局势的由来,有助于我们更完整的理解这个演变的过程。

中国改开几十年来财富快速增加的主要原因是大规模的出口,没有之一。我们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说明一下:

我们假设有个小村子,里面就有三个人:理发师、按摩师、洗脚师。理发师给另外两个人理发,按摩师给另外两个人按摩,洗脚师同理。每个月,理发师为他的服务找另外两个人每人收100块,另外两个人也是一样。这个就是一个非常简陋,但是典型的经济“内循环”模型。

这个模型可以一个月接着一个月运行下去,但是财富不会增加,因为钱还是那些钱,服务还是那些服务。但是此时我们给这个村子里再加一个人,铁匠。铁匠每个月从村子外面买200块的生铁,然后打制成锄头再500块卖到村外去,这样每个月这个村子就有300块的净入账(顺差),这个村子的财富就增加了。

这种通过工业产品顺差带来的财富增加也有一个副作用:就这么个小村子,以前就几百块来回转,现在月月有三百块的纯入账,钱越来越多了,怎么办?总不能把所有的养生按摩升级到大宝剑吧?所以中国或有意或无意将外贸顺差带来的海量货币导向房地产沉淀下来,以避免这些海量货币直接冲击市场,这个就是我们常说的房地产是货币的沉淀池的原因。

将冗余货币导向房地产也有副作用,这个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高房价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但是冗余的货币又必须有地方去,除了房地产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去处:其一是进口其他国家的奢侈品,就比如铁匠去买邻村范姓前贵族的高级腰带,但是铁匠辛辛苦苦打铁一个月,累不说还弄得村里乌烟瘴气的(环境污染),结果一个月还换不了别人半条皮带,所以这个去向是最差的。

另外一个去处是铁匠不把赚的钱花在大宝剑上,而是去买更好的熔铁炉鼓风机,以后可以更快地生产更好的锄头。这样既避免了多余的货币冲击市场,同时又扩大了产能,所以这个才是最佳的方式,也是国家一直倡导的,引导资金投入实体行业,工业升级。但是产能扩大了,就需要更大的市场去接受这个产能,就需要更多的出口。看,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出口这个关键点上了。

所谓的内外双循环,其实各有各的用场。内循环是让大家有收入,不饿肚子;但是中华民族要崛起,中国人民想过更好的日子,还是要看外循环。

打个比方,以前铁匠月月往村里拿钱,村里钱越来越多,大家都觉得日子越来越好,借钱都敢花。突然铁匠停工了,不往村里拿钱了,虽然未必真有什么损失,但是大家开始害怕了,不敢花钱了,原来做大宝剑的现在改养生了,原来理总监头的,现在理店员头了,这个就是内需不足,消费降级,或者说,外循环出问题传导至内循环。

既然出口对中国的经济这么重要,那么以遏制中国发展为首要任务的美国自然不会放过。除了耳熟能详的对于中国高科技公司的封锁打压之外,美国对中国出口供应链的打击也是不遗余力的。最近美国海关自己宣布,截止至今年七月,他们已经以“新绛”为借口,扣押了5059批货物。这还是仅仅以“新绛”为借口的冰山一角,以其他借口扣押的中国货物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这个就是美国策划的对中国的“软脱钩”。美国的计划是:美国占世界进口总额的13%,欧盟加英国占世界总进口的40%,两者相加占全世界总进口超过一半以上。这些国家和地区如果能减少甚至切断从中国的进口,将对中国经济发展的主发动机-出口造成重大打击。

我们举一个具体例子来说明:

今年8月3日,国内A股公司海象新材宣布自2023年8月4日起大幅减产,原因是他们大批货物被美国海关以“新绛”为借口扣押,他们已经主动暂时停止发货美国,同时对已发货的产品陆续安排召回。从这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出以下情况:

美国采取的是非常典型的非关税贸易壁垒,相较于关税,甚至进口禁令这种明面的规定,美国海关的做法更阴险,是等到中国的货物已经抵达美国港口之后,再突然随便用一个莫须有的理由扣下,然后既不处理更不放行,就这么“慢慢查”。除了货物滞留产生的天价滞留费之外,更有威胁性的问题是大量资金被迫以货物的形式堆在港口,很容易出现最危险的资金链断裂。难怪另外一家遭遇同样刁难的上市企业天振股份在货物被扣之后第一时间发表声明表示自己“现金流健康”。

美国政府这么做的另外一个目的是威胁那些仍然从中国进口货物的美国公司。货物被长期扣留将导致这些公司出现大范围断货,错过一个销售季可能大半年都白干,更不用说缺货带来的直接损失。那么摆在这些公司面前的就不仅仅只是考虑中国货是否质优价廉的问题,而是公司本身的生存与安全。

海象事件另外一个值得关注的信息是,他们的货物并非由中国发出,他们其实四年前就有所准备,在越南建立了工厂,这批货物是由越南工厂生产并发出。但是依然被美国海关以原产地溯源为理由扣下。实际上最近被扣的货物中,有三分之二左右的货物来自于越南和马来西亚等国。在2019年中美贸易战爆发后,很多中国公司为了躲开美国的关税壁垒,转而向东盟国家设厂投产,而现在这些工厂的产品也被美国政府列入了打击目标。

所以,美国政府正在非常积极地使用各种桌面上和桌面下的手段,破坏全球供应链以打击中国的出口。并且正在逐渐把这种打击扩大化,最早是打击原产中国的产品,然后逐渐扩大到中国投资工厂的产品和含有中国原材料的产品。

那么美国的做法效果如何呢?应该说对应于遭到打击的具体行业和公司,这个效果是非常明显的。在我们刚刚举的例子中:海象新材宣布越南子公司大幅度减产,具体幅度未透露,但是公司股价已经跌停。另外一家遭受打击的天振股份2023年一季度,该公司营业同比下滑80.28%。美国的制裁对于这些具体公司和具体行业是近乎毁灭性的,即使这些公司能够从这一轮打击中生存下来,他们也绝对不敢再赌未来美国市场。至少针对这个行业,美国政府已经通过增加风险、不确定性,成功地摧毁了这一条供应链。而这不过是美国海关以“新绛”为借口的五千多批扣押中的两批,而已其他理由为借口的扣押还不知凡几。

针对美国的封锁,中国可以采用的反制大概有三种:

第一种,爆兵,打他个城下之盟,打出个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中日友好通商航海条约、中英友好通商航海条约出来。这个方法最直接也最痛快,可惜基本上不会被中国政府选用,所以这里不多说。

第二种,利用中国的工业优势缓慢地推进中国的贸易版图。在上面的例子中,美国将越南、马来西亚等东盟国家也列入打击范围,其实恰恰在反面证明了美国已经将东盟国家视为中国的贸易盟友和贸易范围。现在和八九十年代那种老外带着先进的“技术”和“机器”来中国教中国人做锅碗瓢盆的时代不一样,现在除去部分高科技高门槛的行业外,在大部分日用品的工业领域,中国无论技术,成套设备甚至包括管理水平,都已远远高于西方(假如他们还有的话)。这些来自中国的工业能力,对于那些不甘于只当做资源国,迫切希望提高生活水平的发展中国家而言,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积极引领或者参与的,无论是一带一路,还是金砖国家扩容,或者是G77+中国峰会,其实目的是一致的。愿意成为中国的贸易盟友,愿意加入中国引领的全世界大生产循环,我们的力量就多了一分,而敌人的力量就少了一分。其实就是教员说过的:

“所谓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顺带说一下,中国的生产力想走出去,反过来也要求中国加速人民币全球化的进程,这是美国最不想看到的,却恰恰是美国逼着我们走出来的。似乎美国总是嫌中国在成为超级大国的道理上前进的不够快,总是在不停地逼迫我们前进。

但是我们同时也需要看到不利的一面,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建立贸易连接,需要有工业优势、技术优势、成本优势,需要建立运输通道,撮合买家卖家,品牌信誉,稳定的金融环境等等,往往需要数年无数人的努力。而破坏这一切,却只需一场颜色革命,一次政变或者一次叛乱,而这却是美国非常擅长的。

当然我们还要了解,这些方面美国也是有自身的限制和掣肘。首先,大部分国家既不傻也不魔怔,他们很清楚美国会带来什么。其次,美国以虚弱的工业实力两线出击,一边想压制俄罗斯,另一边还想扼杀中国,自身力量早已捉襟见衬。即使尼日尔、阿塞拜疆这种小国对美国啪啪打脸,美国也只有忍气吞声,装作看不见。并非美国挤不出一点兵力收拾这种小国,而是美国害怕一旦出兵失利带来的天翻地覆的后果。美国自诩地上神国,那么神就是不能流血的。或者我们可以说,正是因为中国俄罗斯死死顶住了美国的压力,牵制住了美国绝大部分的软硬实力,为这些小国追求独立自主、反殖民化反掠夺撑起了一片保护伞。

第三种,在第二条路的基础上,等待美国内部出问题自行崩溃。现在的美国在贫富分化达到近现代史上所有主要国家中前所未有的高度。从人类的历史上看,贫富分化到了这个极端的程度还不崩溃的文明还没有先例,所以从长期的角度看,美国是一定会出问题的。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个“长期”上面,这个“长期”类似于经济学里面的长期,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六个月之后,也许是五年之后,甚至有可能像凯恩斯所说“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

同时,美国是个掠夺型文明,只要他们能够持续对外掠夺然后分润少部分给国内民众,他们就可以一直压制内部矛盾不爆发。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最近美联储疯狂加息试图拉爆世界经济进行下一轮收割。但是在经历了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纪初数次收割之后,世界各国对这个套路都相当熟悉并有了预案,即使是被背刺最狠的欧盟,在被扎得浑身是血之后,摇摇晃晃地就是不肯倒下。像之前那种泰国韩国英国被美国金融资本家“一人灭一国”的战况出现的可能越来越小了。在这个美国拼命想拉爆世界,而世界拼命抵抗的过程中,中国努力撑起一片天地,对世界输出产能,为世界经济注入活力,让世界其他国家能够撑得更久一些,甚至坚持到美国先崩,这个就是中国最主要的贡献。

但是这个拉锯战要拉多久,美国会不会崩,从什么地方崩,以何种方式崩,这个话题太大了,远超我能够预测的程度。但是也许我们能够通过观察相似内部逻辑的历史事件,猜测一下有可能的大方向:

第一、在近现代史上,曾经工业领先全世界的西方帝国在工业衰落之后,对于新兴的国家,总是试图遏制。例如大英帝国曾经工业总产值占世界总量的34%,高居第一。但是英国再转向金融收割之后,工业先后被美国、德国超过,英国所做的与美国现在所做的并无二致:科技封锁,贸易壁垒,造谣污蔑美国和德国偷技术。

第二、这种衰落工业国对于先进工业国的遏制,还鲜有成功的案例,无他,工业领先的优势实在是太大了。例如一战美国的工业实力已经超过英国,但是即使是美国积极参与一战,付出死伤42万人的代价帮助英国赢得战争后,却依然被英法联合封杀,无法在国联取得相应的地位,被迫退回美洲。但是这也只是给大英帝国延寿二十多年而已,二战美国以全球30%的工业产值轻松掀翻英国,成为当仁不让的全球霸主。

在这个霸主替换的过程中,似乎工业产值世界占比30%是一个有魔力的数字,那么中国的这一数字是多少呢?2022年是27.7%。

第三、在新旧霸主的更替中,目前还没有旧霸主主动向新霸主主动开战的先例。原因也很简单,战争首要打的就是工业实力,政治家可以吹牛皮,但是军人做不到。所以在二战后美国瓦解英国的全球势力的过程中,英国只是在外交和经济上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而在美苏冷战过程中,工业实力落后的苏联空有百万钢铁雄狮,一直到自行崩溃也没有动开战的念头。

这里面有一个典型的案例,一战前和二战前德国工业实力两次超过英国,英国的策略是多方面挤压和封锁德国,逼迫德国主动开战,然后趁机占据道义高地,纠结一帮盟友围攻德国。而美国目前似乎正在学习“先父”的招式,封锁、极限施压、切香肠、挑动周边国家民族矛盾纷纷出台。中国目前的应对是措施针锋相对,但是坚决不开第一枪。中国是绝不会像德国一样落入圈套的,两国人就不一样,德国人脑袋里面装的是精明,中国人脑袋里面装的是智慧。

说了历史上的共性,再说说当前的特性。现今的国际分工,早已不是甲国造鞋子、乙国造手表的方式,国际贸易中的最大宗,不是成品而是各种工业半成品和原料。无数的原料,在一国加工之后,再移动到下一个国家完成下一步工序。。。再移动到下一个国家,直至变成最终产品。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人类通过全球化的方式将整个世界工业连接了起来,创造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巨大生产力。而美国,正在通过挑起战争,破坏基础设施、封锁扼杀贸易的方式试图破坏这生产力。从原理上说,任何试图阻挠和破坏这巨大生产力的行为,遭到的反作用力和反噬也将是前所未有的巨大。但是这反噬将会以何等形式发生,什么时候发生,发生到什么程度,我们无从得知。但是我们坚信,任何试图阻碍先进生产力发展的,都是腐朽的、反动的生产关系,最终必将被先进生产力所摧毁。这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甚至即使在美国封杀中国的过程中,也会有一批更强大的中国企业诞生,可以在全球灵活布置供应链和产能,足以对抗邪恶帝国的各种阴谋诡计。但是在这个反抗的过程中,也必将有无数的小工厂小商家倒在前进的道路上,时代的一颗尘,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中国人的性格方面是有些弱点的,比如老一辈知识分子颇有些“恐洋症”和“崇洋症”的患者,从当年叫嚣中国无需确保18亿亩耕地红线的茅于轼,到今天仍然疾呼“造汽车芯片不如买汽车芯片”的清华专家。然而托美国的福,用一个个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中国人什么叫“落后就要挨打”,什么是“匹夫无罪,中国人想过好日子就有罪”,扒下了这些买办公知的皮,让他们在中国臭了大街。

再比如,中国沿海地区的工厂小老板,颇多小富则安的心态。每天给欧美大牌代工,收收“欧美大客户”的大单,生活乐无边。但是现在被美国封杀得活不下去,逼迫这些人走出国门,不仅要布局全球化的供应链,还被逼要建立自己的品牌,这个不就是我们一直希望发生的产业升级吗?

其实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另外一个例子就是芯片。其实中国政府十几年前就认识到了芯片的重要性,试图建立国产芯片产业,可惜那时买办势力猖獗,暗中破坏,国内企业也满足于进口的便宜芯片只是一味糊弄,结果国家钱投了不少,成果基本没有。直到这两年被逼到绝路的中国企业们才恍然大悟,团结起来一心一意地突破美国的封锁。

历史上勾践在会稽之战中败于吴国,他睡在柴草上,床头吊一副苦胆,每天早晨都尝一口,又令近臣出入呼曰:“勾践尔忘会稽之耻耶?”勾践即应曰:“诺!不敢忘也!”

似乎美国就在扮演这个提醒者的角色。自八国联军侵华的百年国耻以来,美国生怕中国人忘记,隔几年就给中国人一个大嘴巴提醒

“啪!你忘记银河号之耻了吗?!”

“啪!你忘记南联盟大使馆的冤魂了吗?!”

“啪!你对得起南海军机上那一缕英魂吗?!”

真屈辱啊!真羞耻啊!然而这痛苦和屈辱正是提醒我们不要松懈,不要软弱。杀不死我的,会让我更强大。当年日本侵华反而锻造了现代中国的民族性,把一度四分五裂的中国人融合成了“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的一体。而现在美国对中国的封锁和扼杀,又会帮中华民族锻造出什么样的未来呢?

蒲松龄老先生有一联形容当年勾践故事: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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