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那年庐山 (二十九)崩溃 -- 史文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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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那年庐山 (二十九)崩溃

在洛甫交待了“斯大林晚年”问题之后,批斗者们如获至宝。并开始顺藤摸瓜。八月十日,在洛甫陷落后的第二天,(------想必八月九日的夜晚,对于很多庐山之上的高干们而言,是一个燥热的夏夜吧。)黄克诚大将在他的小组内被一再追逼,正在乌云滚滚之际,突然看见李锐被罗瑞卿大将“押着”走进会场,李锐是在第四组被批斗的,不是黄克诚所在的第五组,因此,联系到前一天洛甫的“交待”,黄克诚马上产生这样的错觉:李锐一定也和盘托出了。------于是,黄克诚只好交待了以下几点:

(1)东哥在上海会议讲话后,彭总给他说过:“主席要挂帅,难道过去不是他挂帅吗?”但说,彭总没有讲“犯了错误不认帐”这句话。

(2)彭总给他讲过“集体领导问题”但没有讲“常委会都是主席一个讲话”。

(3)彭总过去曾给他谈过:“主席说要下毛毛雨,但给送去文件又不看。”

(4)彭总没有同他说过,‘左’的错误”,只说去年搞大了,快了,急了,可能出匈牙利事件的话,说不清是彭谈的,还是自己讲的。

(5)彭总给他说过,“各省都给主席盖房子”的话。黄克诚说,关于“斯大林晚年”的话,彭总没有同我谈过,别的同志说过。于是立即被追问:“是谁?”黄克诚说:“李锐。在23日讲话后那天晚上,他们三人来我处时,李锐问过我:‘现在我们是否像斯大林晚年?’我说:‘不能相比。’”

--------到此,继洛甫之后,又一次对东哥以“斯大林晚年”为罪名的攻击被证实。会场顿时哗然:“居然把毛主席比作斯大林晚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而李锐当时被罗瑞卿大将带过来和黄大将对质,是为了高岗的事儿,想不到黄大将把七月二十三日夜会的爆炸性内容给交待出来,并指明是李锐说的“斯大林晚年”,当然就像被一个炸雷击中。------不过,李锐后来回忆是:“我虽没有精神准备,但由于多日来已惊心动魄惯了,算是沉住了气,就一五一十将23日夜的情况讲了一遍。特别强调了黄如何批评我们,认为我们情绪不对头,有错误就应当好好检讨,“斯大林晚年”这句话却不是我说的。(“一手遮天”这4个字我仍没有交代出来,大家也都忘记了)我说我并不想逃避责任。黄克诚没有记错。肯定是我们三人中有人说了。”

  就像一个魔咒一样,“斯大林晚年”这个火炬从洛甫传到了黄大将,又从黄大将传给了李锐,下一个接手的是----------------李锐讲完之后,陈正人马上到周小舟所在组,问周小舟:“黄克诚已交代,你们3个人23日晚上谈了现在是“斯大林晚年”,反右会出乱子,你说了没有?”小舟答:“我说了。我心地坦然,假如把我搞成反党集团的成员,肯定是个错误。”李富春、廖鲁言都问:“斯大林晚年。,晚年是指什么?小舟说:“这次就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反“左”到反右。毛泽东同志多疑,独断专行,自我批评不够。”陈正人随即回来,说周小舟承认了,这话是周讲的。这时,薄一波为李锐解了个围:“李锐的问题,由我们组织工交几个部的同志来解决。”

  在这里,俺再引一个例子说明“斯大林晚年”这个罪名是如何可怕,-------“在黄克诚和李锐作交代时,小组会上不断对他们批判和揭发。罗瑞卿疾言厉色地讲了一大段话 :“你们是不是把彭德怀、黄克诚同志那里变成了反党司令部,变成搞阴谋活动的地方?毛泽东同志讲过:“苏联鞭死尸(指斯大林问题),我们这里闹分裂的人要鞭我的活尸。”黄克诚同志,你是党中央书记处书记,你听到把毛泽东同志看成“斯大林晚年”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气愤?为什么不臭骂你们“军事俱乐部”的成员?为什么不反映?你们究竟要搞什么鬼?你们不是正人君子、一贯正确吗?周小舟刚才在那个小组会上讲,他们在你家里议论过现在像斯大林晚年,要防止斯大林晚年的危险。可是他还骗我们说,他虽然说毛泽东同志是晚年斯大林,他还是爱护毛主席、拥护毛主席的。我顶他:你说这些话,脸都不红一红吗?像你这样的拥护者,如果多了几个,那还得了!克诚同志,你说你给他们泼冷水,这就是你的正确吗?是不是说他们:你们别把我这司令部暴露了。你的党性哪里去了?周小舟刚才讲,承认他们分裂党,周惠承认他们订了攻守同盟(24日或25日订的)。李锐你们几个要到毛泽东同志那里去,是不是要一逼宫”?有人说,李锐的尾巴有1万公尺长,我看至少有15000公尺。以前我对你印象好,但感到你有一股气味“逼人”。那么骄傲,狂妄,连毛泽东同志都不放在眼里。”

在周小舟承认是他说的“斯大林晚年”之后,同日,彭总在四面楚歌中也对该问题作了交待:

“8月10,第四小组开会,彭德怀首先作检查,随后与会者发言,追问彭与张闻天、黄克诚的关系,其间谈到“斯大林晚年”问题。

  彭德怀:张闻天有两次到我那里去,我与他有些臭味相投。在北京时我们谈过几次,也谈论过南宁会议的问题。张闻天说,他是政治局候补委员,什么情况也不了解,他不满意。我对毛泽东同志有成见,在政治上、思想上、感情上没有结合在一起,有时候我就受不了,比如,在上海会议批评了我,我就不舒服。主席是“斯大林晚年”的问题,是张闻天讲的,可能是在中南海时讲的。我听到讲没有表示态度。我只讲了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的问题。

  有人插话:你讲毛泽东同志读了很多古书,很厉害。

  彭德怀:我讲过毛泽东同志提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他在中国革命中是很厉害的人。这个我讲过。张闻天为什么到我那里去?因为臭味相投他才去的。因为我脑子里反动的一面升起来了,加上过去的不满,联系在一起。他还讲毛泽东同志对中国历史很熟悉。

  李井泉:他讲的你赞成,你讲的他赞成,这不是共同的吗?

  …………

  李井泉:你与黄克诚究竟谈过这些问题没有?你们的关系是否有不正常的地方?

  彭德怀:工作关系多,谈别的很少。张闻天在庐山三次到我楼上来,他讲过毛泽东同志厉害,讲过是斯大林的晚年,讲过独裁……”

至此,彭总,洛甫,黄克诚大将,周小舟,李锐,(周惠,七月二十三日夜会参与者)都被证明要么曾经攻击东哥“斯大林晚年”,要么,至少听到这样“恶毒”的攻击之后没有向组织汇报(即对这种行为包庇),所以,无论如何,在这一点上,这五位(六位)已经被证明(或自承)攻击过东哥并互相包庇。------所以,他们的“反党”和“小集团”在批斗者们看来,同时都得到了确认。-----李锐后来如此总结到:“斯大林晚年”这个爆炸性的问题一攻破,人们的“攻坚战”取得最后胜利,当时我就感觉到,庐山会议可以结束了。

行文至此,俺觉得还要补充一点是,关于“斯大林晚年”这个罪名,当时周小舟和洛甫他们提得确实太冒失了。也就是在黄大将,周小舟,彭总交待的当天,在庐山会议前期还和他们心意相通的胡乔木,在小组会上作了一个长篇讲话,专门驳斥这个说法:

“胡乔木已经听到彭德怀和张闻天之间谈过这个话。他说,毛主席有点像斯大林晚年这个话,用意显然是专门说斯大林的错误方面,这是一个严重的原则问题,这是对毛主席和党中央“很大的侮辱和恶毒的污蔑”。他从六个方面作了比较:

(1)斯大林晚年严重脱离群众、脱离实际。毛主席在哪一点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群众路线的工作方法,不是毛主席创造的又是谁创造的?如果不密切联系、彻底依靠、放手发动群众,怎么会出现去年的大跃进、公社化运动?

(2)斯大林晚年在党内是不讲民主的或者很少讲民主的,连中央全会都不召开。而我们却不但经常开全会,而且经常开扩大的全会,这次会议也就是一次。很多文件都是省、市委书记起草的,很多意见都是大家议出来的。毛主席十分重视党内民主,尊重同志们的意见,怎么能说和斯大林的晚年相同?第二次郑州会议上,毛主席说人民公社运动中的某些缺点,他要负责任。当时到会的同志大家坚持建议不要这样往下传达,以免全党层层检讨,影响干部的积极性,毛主席才勉强地接受了这个意见。

(3)斯大林晚年提倡个人迷信,毛主席在这个方面也同他相反。七届二中全会就作出了决定,不许祝寿,不许以人名命地名。中央曾根据毛主席的意见通知,他的塑像除了作为美术家的作品可以在美术馆陈列外,一律不许在公共场所陈列。

(4)斯大林在肃反问题上犯了严重的错误,他常把党内矛盾、人民内部矛盾同敌我矛盾混淆起来,以致在苏共党内有许多中央委员、高级将领等被错误地杀害了。难道毛主席曾经杀过一个中委、一个将军、一个党代会的代表吗?毛主席对党内斗争的原则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分清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正因为这样,许多犯过错误的同志至今仍然在党中央团结一致地工作。

(5)斯大林晚年无论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有停滞的倾向。在斯大林时期,苏联农业30年没有超过沙皇时代的最高水平。他否认对立面的统一,否认否定之否定,实际是丢了辩证法。毛主席正好相反,简直可说是辩证法的化身。他虽已六十几岁,精神比许多青年人都年轻,真正是生动活泼,一往无前。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是同他对辩证法的深刻了解分不开的,是同他始终充满朝气的精神状态分不开的。

(6)斯大林晚年对外犯过大国主义的错误。毛主席对别的国家一向很尊重,朝鲜问题就是一个好例子,对越南。蒙古的关系也是这样。对苏联的有些问题,我们也提出过意见,但是并没有妨碍两国的团结。革命过程中总会有些缺点和错误,问题是我们发现得快,纠正得快。

最后,胡乔木从恩格斯《论权威》一文,说明党需要领导者个人的威信,这是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必须保卫,决不能破坏。”

上面的说法,虽然没有提及东哥对党外人士(比如胡风,右派集团)的做法,但从历史角度,一九五九年的东哥,虽然年过六十,但比朱加什维利老爷在同一年龄的所作所为要好得很多。胡乔木的说法,的确大部分是正确的。-----当然,彭黄张周等人的议论虽然出格,但也毕竟是私下,而且也只是说东哥有这样的“倾向”,庐山会议对他们批斗时,无疑夸大和渲染了他们说话的原意。

到八月十日,庐山会议的后半段的批斗彭总和他的支持者的议程在实质上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对他们的组织处理了。

-----东哥在八月九日这天下午,还心情很好地邀请庐山京剧团的演员和他一起到电站大坝游泳。(此时,洛甫正屈辱地在众多同事追问下被迫交待),游泳之后,还和演员们开着玩笑,一起合影。-----但九日,十日,随着彭黄张周的交待纷纷浮上水面,东哥的心情自然因为他们在背后对他的攻击和议论而变得痛苦和愤怒。前面已经看到罗瑞卿大将十日当天转述的东哥的话,“毛泽东同志讲过:“苏联鞭死尸(指斯大林问题),我们这里闹分裂的人要鞭我的活尸。”-----这应该是九日晚,东哥听罗大将汇报洛甫的交待后的反应。----而十日,在看了黄大将,周小舟,彭总,李锐等人的交待后,东哥在该日关于安徽省委书记处书记张恺帆下令解散无为县食堂之事,做了批语。(李锐的看法是,该评语极为严厉,上纲上线,惊心动魄。不仅影响山上的批斗升级,对全国影响,尤为深远。)批语全文如下:

  “印发各同志。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央委员会里有,即军事俱乐部的那些同志们;省级也有,例如安徽省委书记张恺帆。我怀疑这些人是混入党内的投机分于。他们在由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的过渡时期中,站在资产阶级立场,蓄谋破坏无产阶级专政,分裂共产党,在党内组织派别,散布他们的影响,涣散无产阶级先锋队,另立他们的机会主义的党。这个集团的主要成分,原是高岗阴谋反党集团的重要成员,就是显明证据之一。这些人在资产阶级民主改革时,他们是乐意参加的,有革命性。至于如何革法,也是常常错的。他们没有社会主义革命的精神准备,一到社会主义革命时期,他们就不舒服了,早就参加高岗反党集团,而这个集团是用阴谋手段求达其反动目的的。高岗集团的漏网残余,现在又在兴风作浪,迫不及待,急于发难。迅速被揭露,对党对他们本人都有益。只要他们愿意洗脑筋,还是有可能争取过来的,因为他们具有反动与革命的两面性。他们现在的反社会主义的纲领,就是反对大跃进,反对人民公社。不要被他们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例如说,总路线基本正确,人民公社不过迟办几年就好了。要挽救他们,要在广大干部中进行彻底的揭发,使他们的市场缩得小而又小。一定要执行治病救人的方针,一定要用摆事实、讲道理的方法,还要给他们革命与工作的出路,批判从严,处理从宽。”

但,需要指出的是,就是在这样的愤怒下,东哥依然保持了大政治家的冷静。他还是给这些背后议论他的同事们留下了“出路”。“一定要执行治病救人的方针,一定要用摆事实、讲道理的方法,还要给他们革命与工作的出路,批判从严,处理从宽。”

最后,还要建议喜欢这段历史的同学最好看一下李锐的《庐山会议实录》,仔细看看当时批斗者和被批斗者发言的原文细节,里面有很多值得咀嚼的东西。----俺这篇已经大段大段地引用了李锐该书的章节,但因为篇幅关系,无法引用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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