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三十年:生命中无法忘却的那些年份(上) -- 梦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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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三十年:生命中无法忘却的那些年份(下)

三十年:生命中无法忘却的那些年份(下)

其实从时间段上来说,1997-1999年这三年是一个很奇异的时代。这个年份流行犬儒主义、享乐主义和许许多多奇异的梦想,这似乎也是“新左派”相当张狂的年代。自1994年起,共和国进入了所谓的“礼乐崩坏”时期,人欲横流、物质至上。这个年代也不妨可以称为是“前互联网时代”,手机尚未全部普及,寻呼机依旧大行其道,《南方周末》的销售炙手可热。而能使用email者,在我这个二线城市算得上是凤毛麟角——虽然老榕早已经写出了著名的《大连金州不相信眼泪》。就是在这样一个信息控制稍有放松,人们还来不及体会信息背后的真实含义的时候,新的转折降临在我们之中。

1998年,克林顿到了桂林。他在桂林逗留时间没超过10个小时。在七星公园里举行了一个环保会议。会议结束之后在他演讲的地方后来建起了一座高不过一米多的小石碑;克林顿乘船游览了漓江,到一个小渔村里参观。从此这个渔村就鸡犬升天,开始收起了门票。

1999年,按照共和国历史的10年周期率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平静的一年。只不过又一次春夏之交的动荡,制导炸弹扔到了自己的大使馆头上。群情激愤,化作街上汹涌的人群。四年后,却有个脑残的家伙作诗表忠心,愿意成为美军战斧导弹下的亡灵。这不由得让我感慨,许多人读书读得满腹经纶,子曰诗云头头是道,记忆力却是所有人当中最低下的。莎士比亚说的那句名言,改头换面一下,倒也可以形容这群强迫性健忘症患者:“水性杨花呀,你的名字就叫精英!”

炸馆事件后,桂林同样发生了以学生为主流的大规模示威。我的研究生同学去了,我没有去。我不怀疑示威的意义,但是却害怕群众运动。

接下来的七月,当局开始收拾**功。对于这个著名的邪教组织,我没有很深刻的印象,也没有太多直接的接触。《新闻连播》开始播出公告的当晚,我感到很激动,跟把父亲拉到电视机前。父亲看毕,淡淡地说了一句:“哦!”

在他的眼睛里,这些人能够掀起什么风浪呢?

校园里对于**功的反应也很平淡。但并非没有影响。高我一个年级的一位女研究生就是这个功的信徒——她没有逃脱“专制”的控制,连续两次准备乘火车上北京,两次都被派出所抓住,让我们的系党支书记和校党委的人很尴尬地领了回来。据说,学校的一个副校长上门去请求我们这位研究生,如果她答应不再上北京,学校保证她能够顺利拿到硕士学位,送佛送到西,不过如此。

女研究生第三次准备乘火车的时候,学校不再保她。除学籍进局子判劳教,一样也没少。对于研三的人来说,似锦前程瞬间化作无法摆脱的凶兆。

一切也并非那么注定。2002年,这位研究生神奇地出现在硕士论文答辩现场,并拿到了硕士学位。不知道是谁的宽容,或者是她的运气,让她从那种狂热中最终清醒下来,并完成了学业。后来据说她到广东的一所高校中教书,又一说她去了美国。

这一年我的父亲退休了。凭着他在中学多年的教学和管理经验,他很快在各种林立的私立学校中找到了管理者职位。他此前在封闭的校园当中一直都在埋头默默教书,出来之后恍然发现世界的精彩。他在退休之后实现了两个生命中的第一次:第一次乘坐飞机;第一次出国(虽然是目的地是朝鲜)。这两个“第一次”在我们现在看来是多么地平淡无奇,在他看来,却是大半生的等待。

我不记得是不是在1999年把火车站对面李前总理那幅“桂林,国际旅游明珠”的涂鸦给拆掉了,但是这位前总理的确是桂林人能够调侃的最高级别政治人物。第二个桂林人最喜欢调侃的是自治区成前主席。成前主席官至国家领导人之前,广西人民安居乐业,唯一的麻烦是他老人家在1996年主修的广西第一条高速公路时常需要大修。当他进入到京城的某个四面墙里倒数自己的日子的时候,桂林一所商厦忙不迭地把成前主席当年的亲笔题词给拆了下来。这种人走茶凉的做法,当时普遍流行于广西各大城市。不过,政治敏感性显然是必须的,因为在第二年,成前副主席、前人大副委员长就去领受了那夺命一针,从此羽化成全中国大小官吏的反面楷模。

在此之前的两年,广西是纪委重点关注区域之一。被送上西天的那些官儿当中,颇有几位在改革中善于猛打猛冲的大将,其中有一位还是父母家乡的头号人物。跟妈妈提到此人,妈妈说:“可惜了,其实这家伙干得不错,有财大家发。”甚至有老百姓传说此人并没有被我党终结,而是隐姓匿名,溶化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了。

据说,我的故乡这位父母官,是因为广西官僚的内讧,给捅上了《焦点访谈》。

次年,家里安装了一个小猫,56K拨号上网。我有了第一个电子信箱。但是在网上注册第一个ID却要到公元2001年,下一个世纪的事情。

南方小城的典型特点是politics free。当地的出租车司机熟知桂林的烟花巷,要他们达到北京司机张口就是彗星撞地球的神侃水平,万万不可能。到了2001年,桂林人所谈论的重要话题,一般都是最近大规模的城市建设。来了一位博士市长,炸掉了若干新建筑,挖了一个湖,对整个城市进行了整体大修。整座城市闪闪发亮,果真成了“国际旅游明珠”。这一年游客明显增多,当导游的朋友赚得盆满钵满。秋季的雨后,走在大街上,四处飘荡着桂花的清香。

2001年的9月11日,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收看不到凤凰台,网吧里的学生大多在玩游戏。到了晚上10点多,一个在中越边境教书的同学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打开电视看看。

此时我在高校里教书,并担任一个年级80多号学生的学生辅导员,工资高达800多,岗位津贴和课时费另外算。但是我的宿舍里却收不到有线电视,也没法上网。学校的外语系教室当中可以收看CNN,但是到了晚自习的时间便一律锁死。我无奈之中打开收音机,听着各种频道里面惊恐的英语,享受着YY无极限的快乐。

很难说学校里是否也一向是politics free的。但是学生们对飞机撞大楼的反应,除了将其形容为美国好莱坞大片之外,别无他想。教授们和讲师们开会的时候,继续为明年自考生的招生名额分配,是否涨课时费吵吵。双子塔关我们鸟事。在年终的一次吵嚷当中,本系教师们达成了一致,决定在2002年的春节飞一趟香港旅游一番。于是我第一次去了香港。还有几个院系的老师也组织去了香港。据说某位老师一气在香港花了数万元购物。当然最牛叉的是一位老师利用去港澳游四天时间积累了足够的素材,回来用整整半个学期的“商务知识”课程向学生们讲述她的资本主义之行。

而在2003年年初的大雪当中,我看到我最穷的一个学生,脚上还穿着被雪水浸湿的白网鞋。

接下来的数年当中,高校不断地给教师涨工资,学生人数当然也在大大膨胀,老师们上课也越来越像注水的牛肉,添加了三聚氰胺的牛奶。函授课程上曾经有过一个老师一周上56节课的纪录。平均每天8节的疯狂课时,可以让他们荷包鼓胀,也可以提前要他们的命。给我签发办理护照介绍信的党支书记刚40出头便去世了。校园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例如某位教授的权色交易,某个部门在纪委调查之前彻夜烧文件烧坏了一个大缸(很遗憾,严加其在1988年的作品当中就说过,黄永胜当年烧文件也烧裂了一个大缸。现时的谣言,拾人牙慧居多。)学校在飞速发展,教室越来越不够用,每年都会进来许多新老师,但是也会有许多年青教师离开,或者去进修,或者出国深造。到了2004年,轮到我离开学校出国读书,去寻求改变自己的命运。

出国是件无上光荣的事情,对我的父母来说。2003年我拿到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尚未申请签证,父亲便携全家回到家乡,给爷爷上坟烧香,给过世的外婆磕头,顺带请全村人一块大吃了一顿。 亲戚朋友们无不欣喜交加,祝我国外挣大钱者有之,祝我在国外走桃花运炮洋妞者有之,祝我当上美国总统者有之——显然,他们的眼睛已经深邃地看到了四年之后的美国大选。

退休之后,父亲在私立学校中如鱼得水,好好地挣了一笔钱,加上我的工作积蓄,够在国外两年的学费。在国外的孤星冷月之中,我呆了三年,自己打工挣了一年的学费和所有生活费、旅游费和回家探亲的费用。可惜的是,家乡的人们对我的祝福一样都没有实现。2006年底,我独自扛着装满书籍和纪念品的一个大行李箱和国外买回来的笔记本回来了。

如果说过去30年中还有哪个年份值得自己认真思考和纪念的,也许就剩下2008年。这个年份对所有中国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共和国的起伏顿挫仿佛被浓缩在这短暂的一年当中。这是共和国历史上最自由的一年,各种观点频出,互相争议互相碰撞的一年;也是她从痛苦的低谷倏尔奔向辉煌的高峰的一年;共和国既骄傲又自卑,既强壮又充满忧虑。这一年是将共和国放置进火炉里煅炼的一年,也是将她置于庙堂之上万众供奉的一年。这一年注定会在历史上留下深刻的烙印,成为几代人不朽的回忆。

从一月份广州飘扬着细雨、拥挤的火车站,到三月份的拉萨街头的火光;从五月四川万众揪心的震动,到八月北京飞扬的彩旗;从股市的惨淡的绿色,到起锚待发索马里的海军舰艇,一切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必然,你不由得想起快两百年前狄更斯写下的那句名言:“这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坏的年代……”

生活在这样的年代当中,是幸福还是不幸?在过去30年当中长大,是幸福还是不幸?我依旧怀着那种淡淡的虚无感看着过去30年。幸福和不幸都是相对的,也许取决于个人的经验和态度。我庆幸自己能够有很多机会读书、学习和写作,在2007-2008年间从事我的喜欢的职业,让我所看到的变成他人所记忆的历史中之一部分。有时候我很怀疑我工作的价值,因为我怀疑我仅仅是在制造文字垃圾,并不是在从事着类似某些人那样的“开发民智”的工作。但是,怀疑总是短暂的。周围的一切变化总会催生出新的信心,相信自己未来能够比现在做得更加出色,就像我们这个国家的未来一定会比今天更加美好一样。

如果说非要我肯定一下这30年,我得说,我有幸出生在这风云激荡的岁月当中,而不是万马齐喑、暮气沉沉的时代。这个年代让我总是对未来保持着希望,哪怕自己只是其中泥沙俱下时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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