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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死亡起源 The Origin of Death -- az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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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死亡起源(十九) —— “自我意识”,究竟是什么?

续上: 死亡起源(十八)

抱歉,最近因为一些个人生计及其他琐事,使得自己无法静下心写这篇东西。(大脑罢工了,拒绝思考,更没有兴趣写东西,所以我也没办法,呵呵)。所以此文停了整整3个月,非常抱歉。也在此向关注此文的河友表示感谢。

这次的话题,是由 “我们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所引发的,因为后续的话题,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如果要搞清楚 “我们究竟是什么?”,那么似乎首先需要搞清楚 “我”, 又是什么?,这个“我”,在这里指的是“自我意识”中隐含的那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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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开今天的话题之前, 我们继续讨论一小段和上一篇相关的话题:哺乳动物的衰老。关于哺乳动物衰老的产生, 我相信是综合因素所致,而程序化的衰老,相信是其中最关键的。并且, 衰老, 应该也和“性选择”有关。

下面是一组图片,分别是奥黛丽 . 赫本在不同年龄段时的照片。各位男同学, 只需要凭男性的直觉去感觉,就很快可以觉察, 她们在“性吸引力”上的巨大差别。中间两幅照片(图82,83),显然在性的吸引力上, 在统计学上更具有诱惑力(我不排除有人会对第一和第四张照片时期的她感兴趣,不过, 统计意义上,显然第二张和第三张照片时期的她,对男性要更具性的吸引力)。通过这么长时间的讨论, 我们已经可以相信,她的脸上和皮肤上的胶原蛋白的增减,都是受程序化控制的。在第二张照片所显示的少女时代,她脸上和皮肤上的胶原蛋白,明显比第一张照片显示的童年时候增多,同时各种女性的性征出现,全身开始焕发出性的吸引力。第三章照片中的赫本(图83)则浑身都向外辐射出一种成熟女性的魅力。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脸上的胶原蛋白又逐渐开始流逝,皮肤开始松弛,这使得她逐渐开始显示出衰老的模样,第四张照片的她,虽然依旧优雅,但是,作为一个女性的“性吸引力”,则几乎荡然无存了。最后一张照片(图85)所显示出的儿童早衰症患者(4岁),则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一个人的程序化的衰老过程,演绎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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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1,赫本童年时期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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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2,有女初长成,赫本的少女时代,开始散发出对男性的性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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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3, 全身散发出成熟女性魅力的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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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4,老年时期的赫本,虽然依旧优雅,但是,她身上的女性的“性的吸引”力,已经基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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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5,一个4岁的早衰症患者。(孟加拉男孩巴耶济德-侯赛因),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一个人的程序化的衰老过程,演绎得清清楚楚

老年的哺乳动物,在种群需要它们的大脑的知识的同时, 或许,也通过衰老导致的“性选择”,来逐步的让它们退出生殖舞台,以加速DNA的更新。至于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迅速切断中年个体的生殖能力,并同时保持它们的生命力, 我相信可能是选择和竞争的结果。对于许多种群来说, 自然环境和选择可能要求在某些需要迅速扩大种群的情况下,中年个体也需要担负生殖的任务,以此维系种群数量。当然,他们的生殖能力, 也会被程序控制得逐渐衰退。不过,如裸鼹鼠那样的不会衰老, 并到死亡之前都维持旺盛的生殖能力的种群,也是有的, 这其实是各个种群对各自环境适应和选择的结果。

当然, 性选择可能只是导致衰老的其中的一个原因,导致衰老的,应该是多种因素的综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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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前面漫长的讨论, 我们已经了解到了关于寿命的许多有趣的现象和事实。不过,在继续深入讨论寿命的问题之前,我发现有一个话题,是我们绕不开的,因为,后面的讨论,将涉及到一个最本质的问题:我们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而这个问题,又和“自我意识是什么?”相关,所以,这一节,我们将讨论“自我意识”。

作为一个观察者, 在对被观察对象进行观察的时候, 往往会忽略了一个事实:观察者本身,实际上也是一个参数,也是要被纳入考量的。现代的量子理论的一些模型, 便将观察者本身,甚至观察者的意识,都作为参数纳入了他们的理论当中。一些量子理论的模型认为,观察者的意识,会引发波函数的坍塌。根据这些理论模型,观察者的意识,无疑会改变观察结果。我们现在讨论的话题虽然没有量子理论那么玄而又玄,不过, 观察者本身,以及观察者的“自我意识”,却的确是要被纳入考量的。

举个例子,当我们在讨论“永生”以及寿命这个话题的时候, 我们经常会被一个问题所困惑:究竟谁才是“本尊”,谁才是那个“我”?比如西西河的一位网友便对细菌的“永生”提出来一个疑问:两个分裂后的细菌,究竟谁才是那个细菌的“本尊”?如果搞不清楚谁才是那个细菌本身,那么, 讨论细菌的“永生”的概念, 似乎无从谈起,至少, 这会让人很困惑。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和这个问题类似的现象, 在生物界中其实比比皆是。比如:水螅的出芽生殖,产生了新的个体,那么两个水螅中,谁才是原来的那个水螅呢?树木的营养生殖,分发出来新的个体,也有同样的问题:谁才是那个“我”?

我个人对这个问题的简单答案,已经在前面的回复中简单解释过了,详细见链接:链接

不过,更具普遍意义的答案,我认为其实要更复杂许多:作为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类,在我们的潜意识里,会将“自我意识”赋予我们的观察对象,默认它们也是具有“自我意识”的。我们因此赋予了被观察者 “我”的概念,赋予了它“独立个体”的属性。而其实,这个“自我意识”,是一个被拥有“自我意识”的我们,在潜意识中,条件反射的附加在被观察对象身上的。所以,我们的意识,在此刻,已经开始影响并干扰我们的观察结果。而我们若要将事情的本质看清楚, 就需要将它们,也包括我们人类本身(因为人类本身也是被观察对象),所被附加的“我”的属性,从被观察对象中剥离,剥离“自我意识”属性后的被观察对象,将是一个更加接近事物本质,纯粹的被观察对象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很显然,细菌应该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至少,它们没有如人类一般完整的“自我意识”。 也因此, 对于它来说, 其实很可能是没有“我”的概念,没有“本尊”的概念的。当一个细菌分裂成两个以后,它们压根就不在意究竟哪个才是“我”。当我们在纠结谁才是它的“本尊”的时候, 这其实是作为观察者的我们,在我们的“自我意识”诱导下的一个自然反应。

在剥离这些生物的“自我意识”属性之前, 我们首先要讨论一下, 什么是“自我意识”,以及“我”的本质是什么?

其实关于自我意识的本质, 至今科学界都没有答案。下面的论述,只是因为我对此有过很长时间的思考,也得出了一些有趣的结论,现在拿出来,简单讨论一下,希望可以抛砖引玉。

通常我们讨论的,广义的自我意识,定义大体如下:自我意识是人对自己身心状态及对自己同客观世界的关系的意识。自我意识包括三个层次:对自己及其状态的认识;对自己肢体活动状态的认识;对自己思维、情感、意志等心理活动的认识。(此定义来自互动百科)

考虑到大多数生物并不具备如人类这样的发达的大脑,我们仅对相对狭义的“自我意识”进行讨论:对自己及其状态的认识;对自己肢体活动状态的认识。这是构成自我意识的基础。至于更广义的自我意识,其实是这两者的延伸。

个人以为,即便是上述的,狭义的自我意识的描述和定义,也是不精确的。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也是更精确一些的,是我们意识中, 纯粹的那个“我”的感觉。也就是:“我”的主观主体是什么?。其他的感觉,都是由这种“我”的感觉所延伸和附加的。要搞清楚自我意识,首先我们要认清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再次强调,我现在要讨论的, 只是那个纯粹的“我”的感觉,这是“自我意识”产生的基础。这个感觉, 相信和许多的感官相关, 比如它可能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 味觉,空间感,甚至思维, 语言,知识等等等相关, 不过, 我们暂且把这些复杂的因素先丢到背后, 仅仅讨论那个纯粹的,“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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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题外话:“自我意识”这个话题, 其实不太适合在网络进行大规模讨论。因为, 它涉及到精神层面的一些思考,对这个话题的安全性,我是有顾虑的。这个话题一度曾经让我精神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并开始困惑:“我”究竟是谁?准确的说,是困惑:“我”,究竟是什么?” 呵呵。所以我一直避免在这篇文章里面探讨这个话题。

所以,在讨论之前,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在此提醒大家,关于这个话题,如果感觉不适,请停止思考,然后将注意力分散,或者将注意力集中到第三方的事物上,我自己的经验是, 一般情况下,由此引发的不适可以很快得到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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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我意识究竟是什么, 大脑又是如何工作的,其实有无数的文章和无数的假说和科学研究,到目前为止, 并没有能够受到广泛认可的结论。它到目前为止, 在科学界,其实还是一个未解之谜。既然这是一个未解之谜,那么,各位看官不妨看看我的解释,呵呵。

我在这里的提法,是我的个人原创观点,也是我对我自己大脑进行的一个“思想实验”。我个人觉得,认识我们大脑的有效途径之一,就是让大脑自己运转,把我们自己的大脑作为一个被观察对象,然后观察它的思维过程。这就好象观察镜子里面的自己,它自己会告诉我们答案。当然, 我也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人有类似的说法和总结,至少我没有看到过,如果有,那便是大家所见略同了。

和本文一贯讨论的方式一样,若要讨论 “自我意识 ”,我们也要从生物最古老的演化, 从最极端的特例说起。

下面是我在《死亡起源(四)—— “永生”的思想实验》 链接中曾经列举过的一张图片:“领鞭虫”(choanoflagellates)的“多细胞的集聚态”(multicellular colonies),通过前文我们已经知道,这种单细胞生物“领鞭虫”(choanoflagellates)可以由多个单细胞个体聚合成团,由此转化成一个多细胞的集聚态(multicellular colonies),并且它们在细胞之间还存在细胞间通讯。它们是生命由单细胞生物演化为多细胞生物的一个可能途径。并且,这个领鞭虫的集聚团,已经有了原始的细胞的分化,可以分化出不同的形态。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已经可以将这个细胞团的集合, 看成是一个原始的“单个”的“多细胞生物”了。为了说明“自我意识”的演化途径,现在我们做一个假设,假设这个单个的“多细胞生物”已经拥有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意识”了,那么,它的这个“自我意识”,若要演化成真正有效,有意义的“自我意识”,它必须拥有什么样的特点呢?

它所必须拥有的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它必须具有扩展性!它必须具有相当大的灵活性(Flexbility)和适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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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6,单细胞生物“领鞭虫”(choanoflagellates)可以由多个单细胞个体聚合成团,由此转化成一个多细胞的集聚态(multicellular colonies),并且细胞之间有细胞间通讯。它们是生命由单细胞生物演化为多细胞生物的一个可能途径

我们举个例子:比如说, 这个由许多个领鞭虫的“多细胞团”所构成的“单个多细胞生物体”, 它一开始只有一个细胞,过了一段时间,另外一个细胞和它聚集,变成由两个细胞组成的细胞团。随后,聚集的细胞越来越多,逐渐凝聚成团。比如它目前的构成,是一个由15个细胞构成的细胞团。我们做一个假设:这个15个细胞构成的细胞团所构成的“单个多细胞生物体”, 是拥有自我意识的, 它能够认识到“我”的存在。

由于这个多细胞团是可扩展的,那么,很自然的,会出现一种情况:当第16个细胞加入它们,和它们融为一体的时候,它的这个“自我意识”,如果要能够有效工作,就必须在“自我意识”上,要能够接纳这第16个细胞,并且在“自我意识上”,不应该对第16个细胞进行排斥性的意识反应,这个由16个细胞所构成的新的细胞团,将在“自我意识”上,重新构析出一个由16个细胞构成的,“我”的概念。

我们仔细想想,如果它不具备这个扩展的能力, 那么,细胞总数可扩展的它,就不可能拥有自我意识,这个概念很好理解,对吧?

与此相反,当其中有一个,或者多个细胞 (比如说有3个细胞)从这个细胞团脱离的时候,剩下的细胞,也应该在“自我意识“上, 迅速的认识到脱离的那3个细胞, 从此不再属于“我”的一部分,而是属于“他”了。剩下的那13个细胞, 将在“自我意识上”重新组合,并重新构成一个由13个细胞所构成的,“我”的概念。

之所以拿领鞭虫来做例子,是因为它可能是单细胞生物向多细胞生物演化过程中,最原始,最极端的例子,通过观察最极端的例子, 我们往往更容易观察到事物的本质。

然后呢, 我们都知道, 复杂生物, 都是会生长,会发育的,同时, 体内的细胞也不断的在凋亡,在消失,因此, 复杂生物“体内”, 是一直不断地存在着大规模的,和上述领鞭虫的细胞的聚合或者分离类似的现象。(注意: 当我在这段话里面,用 “体内”这个单词描述我们的时候, 我其实已经在下意识的,受到了“自我意识”的影响和暗示了,而下面的讨论, 则会继续剥离自我意识对我的思维的影响)

我们现在拿我们自己来做观察。我儿子3岁时,我曾经替他理发,并观察他的反应。相信在理发之前的那一瞬间,我儿子在“自我意识”里面,还是将它的头发,当作他身体的 “我”的一部分的,而当头发脱落到他脚下的时候, 他已经在开始好奇地用脚踢地上的头发了,这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这些头发此时已经不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已经不属于“我”了。据说儿童的自我意识一直处于发育和完善的过程中,观察3岁儿童的自我意识,也算是一个比较代表意义的例子。

我们再举一个例子,我们都有换牙的经历,在我们的乳牙脱落之前,我们会很自然的把牙齿作为我们“我”的一部分,甚至很自然的忽略它。而在它脱落之后,当我们把它拿在手上端详的时候,这颗牙齿,显然就在意识上,脱离了“我”的范畴了,我们已经不把它看作“我”的一部分了。不过,反过来,如果我们在牙齿脱落处,镶一颗牙,甚至植一颗牙呢? 仔细想想,当我们开始习惯它,甚至忽视它的存在的时候,这个原本不属于我们的牙齿,是不是已经开始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在意识上,被我们接纳入了“我”的范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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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7,正在换牙的儿童,这个司空见惯的画面里,其实隐藏着关于自我意识的秘密

那么, 再举一个更加扩展的例子:如果有人脱落的不是牙齿,而是断肢呢? 然后, 他又安装了假肢,他在自我意识里面, 是否也会如处理这个假牙一般,首先将断肢排除在“我”的范畴之外,同时逐步地将假肢接纳入“自我意识”的范围呢?

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后,我们的自我意识,会逐渐地将假肢纳入自我意识的范畴 ——至少,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意识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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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8,安装了假肢的“刀锋战士”,南非运动员Oscar Pistorius

和我们接纳假肢的过程类似的是,许多心理学家认为,婴儿在出生时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这个学科的开创者之一,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玛格利特.玛勒(Margaret Schonberger Mahler,May 10, 1897 – October 2, 1985)认为,新生儿不能把自己同外界环境区分开来,也没有自我意识。5个月大的婴儿或许可以认识到母亲的存在,不过, 也仅仅是如此而已, 他/她认为他和母亲是一体的, 而世界的其他部分, 是有隔离的另外一部分。她们认为,因为新生儿还没有发展出完备的自我意识,所以我们经常会观察到,新生儿把自己的小手或小脚当玩具来玩耍的情景

所以, 和我们需要时间接纳假牙和假肢一样的是,新生儿也需要时间来接纳自己的,包括身体四肢在内的身体各部分, 从而发展出自我意识。

那么我们再想想,这和我们上面讨论的领鞭虫的“多细胞团”的“自我意识”的扩展性的例子,是不是一模一样的呢?

好,明白上述现象背后的内在本质以后, 那么我们再扩展一下概念:我们的衣服。

让我们静下心来感觉一个问题,注意,不是思考,而是凭感觉,凭直觉去感觉(讨论自我意识,我认为直觉往往是最靠谱的)。我们感觉一个问题:什么是“我”——直觉上的“我”。“我”仅仅是没有穿衣服,赤身裸体的“我”吗,还是我们在穿衣服的时候,压根就对衣服没感觉,压根就把包含衣服鞋袜在内的, 整体的,穿着衣服的“我”都当成了“我”了呢? 仔细想想,答案显然是后者:我们会忽视衣服的存在,将衣服也当作我们身体的“我”的一部分了。而当我们将衣服脱下的时候,我们对衣服的感觉,是否就如同我儿子对被剃下的头发,以及脱落的牙齿的感觉一样,在衣服被脱下的那一个瞬间,它立刻会从“我”的意识上剥离了?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自我意识, 的确是有扩展性的!而且, 经过适应和熟悉的“自我意识”, 就如同衣服一样,是可以被迅速的组合,也可以迅速的被剥离的

(关于衣服,有一个特例。我们都是从小就穿衣服长大的,对衣服没有特别的感觉。而对于偶然被发现的 “狼孩”来说,就不一样了。通常, 我们都会看到这样的报道,“狼孩”们刚一被发现的时候,如果给他们穿上衣服,他们往往会将衣服撕碎。他们往往要通过比较长的时间,才能接受衣服这个事物。这,其实也是自我意识的表现的一个特例,从来不知道衣服为何物的他们,在自我意识上,并没有学会将衣服融入自我意识当中,他们还需要时间去学习。这也是许多小孩不喜欢穿衣服的原因之一,我们可以观察到, 许多小孩,当脱掉衣服后,他们往往会变得很兴奋,并拒绝穿上衣服。)

好,我们再扩展一下:我们静下心来,再感觉一下,我们骑自行车的感觉。当我们熟练掌握自行车的骑车及技术,当所有的动作都成为“下意识”的时候,我们感觉一下,我们骑在自行车上的时候,什么才是“我”? 请凭直觉去感觉!

“我”只是那个赤身裸体的,纯粹的“我”吗?还是仅仅是自行车上的,那个穿着衣服的“我”?还是,我们压根就将“我”,以及自行车这个整体,都当作了“我”?仔细想想!

仔细想想,我们就会发现,当我们熟悉自行车以后,我们其实已经将“我”,和自行车的整体,都融合成了一个新的“我”,就如同我们接纳我们的衣服、假牙、义肢成为“我”的一部分一般。然后, 当我们跳下自行车,或者在车上做其他动作(比如喝水)的时候,我们的“自我意识”却可以立刻和自行车分离,将自行车从“我”的概念中迅速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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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9,骑自行车的我们,在自我意识上,经常是和自行车融合一体的

现在, 我们开始有些明白, 所谓的“肌肉记忆”,其本质可能是什么了吧?呵呵。那是我们“自我意识”扩展并存储的表现

好,我们再扩展一下:我们静下心来,感觉一下,我们开汽车时的感觉。当我们熟悉了汽车的驾驶技术,当所有的动作都成为下意识的反应,并且在集中精力驾驶汽车的时候,我们的感觉,是否和骑自行车的感觉,是一样的呢?我们,是否,其实,已经将“我”的概念,扩展到了整个汽车上面?

仔细想想,大家就会发现:答案依旧是肯定的。

好, 我们再扩展一下,假想一个更大的概念,我们此刻全神贯注驾驶的,不是汽车,而是一架巨大的Boeing 747飞机!或者, 是一艘万吨巨轮,甚至,是一个科幻片里面的,体积巨大的宇宙飞船…….

现在,我们将会发现, 我们的自我意识,其实,是可以扩展到接近无穷大的范畴的………。或许, 我们的感觉和神经, 并不能触及到被扩展端的末端(比如自行车上),但是, 在“自我意识”上, 我们是可以扩展过去的。

而且, 这种可扩展的“自我意识”,是可存储的,即便这个扩展对象暂时不存在了, 它也被存储在我们大脑的某处,随时可以被捡起来。另外,有些人,当四肢中的某一个因故被切除以后,他可能在很长的时间内, 还存有对失去的肢体的幻觉,觉得那个肢体还存在,相信也是这个原因。

这,便是自我意识的扩展性!

实际情况下,自我意识的这种“扩展”和“剥离”,会更复杂一些,它可能是动态的,在同一时刻,可能会同时存在不同部位的扩展和剥离。这要视具体情形,和具体过程的复杂程度而定

好吧, 现在我们知道了, 武侠小说里面描述的,所谓的武功练到极致“人剑合一”,那其实不是形容词,而是事实。

好吧, 现在我们也知道了,道家经典以及各国文化中的打坐冥想后,所获得的“天人合一”的感觉,其实,那也不是形容词,那是由于, 我们将自我意识向周边无穷扩展所获得的感觉。

现在我们也知道了, 所谓的心理学家观察到的, 新生的婴儿,没有完全的自我意识,会将自己的肢体当作玩具,这其实, 只是因为他们还在学习当中,还在适应自己的四肢, 就和我们学习骑自行车一样。他们还在学习和适应,获得自我意识的感觉。

所以, 我们知道了, 即便是一个畸形儿,他有5个肢体,甚至, 一个八爪鱼,有8个肢体,他们也是可以获得自我意识的,因为, 自我意识天然具有扩展性和学习能力。

说一个题外话,有心理学家, 将著名的“镜子实验”当作检查自我意识的标准,我个人认为,这是不准确,不恰当的。(注:所谓的镜子实验,是在1970年由心理学家Gordon Gallup进行的,它指的是对婴儿和动物自我意识性的测试。他通过在婴儿或者动物被试体的脸上放一个彩色的点,然后让被试者站在镜子面前。如果被试者能够识别镜子里的点就是自己身上那个点,那么这证明他们具有自我意识。根据这个实验标准,婴儿大约在8个月以后会表现出自我意识。动物,例如黑猩猩、海豚甚至是章鱼也表现出自我意识。)

我个人认为,对“自我”的感觉和认识, 和认出镜子里面的我,是不能划等号的。“自我”的感觉和认识,是一种更基本的感觉,而认出镜子里面的自己, 是需要一定智慧的,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对自我的认识。他们不能划等号。所以,我相信,许多的动物, 它们或许不能认出镜子里面的那个红点其实是自己身上的, 但是, 它们一定是拥有自我意识的

这里其实还有一个问题:“自我意识的扩展性”的本质,又是什么呢?自我意识为什么可以随意扩展?

我个人认为,其实, 自我意识扩展性的本质,很可能不是扩展,而是反过来,是在寻找边界。这是因为,如我们向前追溯,追溯到初生婴儿,甚至追溯到胎儿时期,追溯到胚胎神经发育时期, “自我意识”,一开始,很可能本就是浑沌且无边界的,因为我们的身体在那时并未成形,从小小的胚胎开始,处于高速胚胎发育并迅速长大的我们,也没有静止的形状和边界(我们的肢端还在生长,尾巴也在逐渐消失),所以,“自我意识”必须是“流动”并且可以填充一切空间的。而我们后天需要学习的,反而是获得“自我意识的边界”的意识和概念,使得我们获得边界感,并与周边独立出来。这就好比“永生”是生命的内含属性,而死亡,特别是程序化的衰老和死亡程序,反而是需要进一步演化才能获得的。

正是因为自我意识的“无边界的流动性”,才使得各种不同形状和大小的生物(小到老鼠,大到蓝鲸),都可以获得自我意识;才使得,不同年龄段的生物,不管是婴儿,还是成年,或者突然肥胖,或者突然变瘦,不管身体现出现什么样的变化,自我意识,都可以充满并适应它。

关于自我意识的这种原始的无边界属性,可能初生的婴儿,甚至是发育中的胎儿,会最有体会,因为,那个时候的他们,还在建立自我意识的边界的过程当中。原始自我意识的这种无边界的 “流动性”和“填充性”,使得不同的,形状完全不同的物种,可以利用同一套机制,都可以获得相应的自我意识和边界感,这种边界感,是通过不断学习,并存储在大脑中的,而且,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用合适的边界以匹配实际情况。

当然, 我们不是新生儿,也无法和他们交流,所以,新生儿的感受,我们无法获得,不过, 某些特别的情况下,成年人也可以感受得到这种“无边界”的自我意识:比如,在大脑受到损伤的时候,当我们失去或者暂时失去存储在大脑中的,后天学习到的边界的时候……..。

下面有一个有趣的例子,来自印第安纳大学医学院著名的的大脑神经科学家(Brain researcher )Jill Bolte Taylor。她在1996年,她37岁的时候,经历了一次脑中风,手术后, 她经历了8年的康复期,并在康复期展开了对自己大脑的观察。她后来出了一本书:《My Stroke of Insight》,并因此名声大噪。她现在同时也是哈佛大学the Harvard Brain Tissue Resource Center的发言人。

作为一个脑科学家,她在中风醒来后的第一个反应竟是:很兴奋,因为她现在可以作为观察者,观察自己大脑的反应了。不过,当我通过看她自己的演讲视频,她也成为了我的一个完美的观察对象。呵呵。

在她的演讲中,她描述道:她中风醒来后,浑然不知所以,于是条件反射的去卫生间洗澡,在卫生间里面,她意识到自己 “失去了自我意识 ”。因为, 她发现,她的身体失去了边界,她的身体,象能量一样,充满了周围的空间,四处延展攀爬,她感觉到,她的手臂失去了边界,胳膊上的分子,和墙壁的分子混合在了一起 (blending together),没有边界,无限延展………

她的自我意识,此刻便处于一个浑沌且无限延伸的状态之中。

关于她这段经历的详细描述,请点击下面的视频链接,是她自己做的一个公开报告。

Jill Bolte Taylor, My stroke of insight :链接视频

不过,我个人认为,作为一个著名的脑神经科学家(准确的说,她是一个“大脑科学家”),她也有一个重要的误解:她认为自己当时 “失去了自我意识 ”。这个误解,其实来自于她的成年后的自“我意识的思维惯性”。她被 “自我意识的思维惯性 ”误导了。实际上,她其实并没有失去自我意识,她当时所感受到的,其实是非常难得的,自我意识原始状态的真实体验。她似乎没有认识到,自我意识,其实本就是流动且无边界的。她失去的,不是自我意识,而是她因为大脑受损,暂时切断了她的自我意识在成长过程中,通过自我学习而获得的,某个瞬间的动态边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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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0,大脑科学家,Jill Bolte Tay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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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1, 1996年,中风后,刚做完手术的,时年37岁的Jill Bolte Taylor

好吧, 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的自我意识(仅指狭义的,“我”的感觉),是一直随着我们身体和各种变化在做调整和适应的,它一直在做着动态的自我学习,自我组合,自我剥离。

现在, 我们可以做一个小结了:自我意识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答案是:“我”,其实,只是一个幻象。在每一个瞬间,它既具有瞬时的边界,使得我们因此拥有了主观独立感,于此同时,它又具有无穷的扩展性,可以无限扩展和组合。它既具体,又虚幻。它可以随时被附加,被组合,又可以随时被剥离。这一切,也包括它的边界,在每时每刻,每个瞬间,都随着我们的生活,在不断地动态变化之中。并且,这种“我”的感觉,伴随着它被代入我们的意识,并被我们的大脑进一步的抽象化之后,它就变得愈发不可捉摸,越发神秘。

在我们的意识深处,许多的现象的本质,皆来源于此……….

当我们知道了“自我意识”的这些有趣的属性之后, 我们自然的会提出一个更加深入而且基本的问题:“自我意识 ”,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并且,我们,在本质又是什么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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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这一节文章的内容,咋看或许会很难理解。不过, 其实,各位看官,只要穿上衣服鞋子,或者骑上自行车,找个清净的地方,一个人走走,然后仔细感受一下“我”的感觉,就会体会到,“我”的感觉,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

另外,当我们在使用工具的时候,“我”的感觉,其实是会延伸到工具上的。

“我”的感觉,一定和各种感官相关,之所以不讨论包括视觉在内的各种感官和感觉,是因为,“我”个感觉, 不是由某一个感官确定的,它是一个综合的感觉的抽象结果。

另外, 我相信,IT工程师们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这种“我”的感觉, 可以编程模拟吗?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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