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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树村:【原创】非洲风云 三十一 土地改革 下

1994年五月十日，纳尔逊曼德拉宣誓就职南非第一任不分种族政府的总统，掀开了南非历史新的一页。曼德拉接手的南非，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南非的矿产储藏非常丰富。南非蕴藏着占全世界百分之五十的黄金，百分之四十四的钻石，百分之八十二的锰，百分之六十四的铂族金属，铬的储量也居世界第一，煤炭储量居世界第六，形成了以采矿业和矿产品加工业为龙头的工业基础。1994年的南非已经连续百年维持世界上最大产金国的地位，产量达到全世界产量的三分之一。南非的金融、银行、司法系统完备，效率也还算不错，金融中心约翰内斯堡股票交易市场市值位居世界第十位，在发展中国家中名列前茅。南非的制造业虽然由于政府的过度保护仍然没有能力在世界市场竞争，但是已经具有了坚实的基础，加以改进并不难适应世界市场。南非的基础设施建设也非常好，当年为了镇压黑人暴动而修建的公路网四通八达，几乎可以到达任何一个偏僻角落。南非的铁路系统完善，港口、飞机场分布合理。南非供应着非洲大陆上将近三分之二的电力，价格低廉。电信系统虽然在技术上有一些落后，但是稳定可靠，在非洲绝对首屈一指。南非境内的大学和技术学院也有能力培养培训南非发展所需要的人才。这个时候，南非的国民生产总值是一千两百亿美元，位居世界第二十五位，在非洲，绝对是龙头老大，超过第二名阿尔及利亚两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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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各国的国民生产总值(PPP),2006年。按照官方汇率计算的南非国民生产总值GDP占非洲大陆总值的四分之一

但是经过了漫长的种族隔离，南非的整个社会结构经济结构都是畸形的，完全是为了白人服务的，大多数社会资源都在白人社区。南非整个体系，除了议会，其他的各个主要部门，比如防卫力量、情报、警察、商业、工业、大学、媒体、金融机构、农业等等，都由白人把持着。由于长期不给黑人平等的教育机会和工作机会，在南非只有白人才能够适应重要的技术部门的工作，中等管理层几乎完全由白人垄断。私人投资领域的资本市场更基本上就是白人的天下，黑人名下的资产这个时候还不到百分之二。这样的结构必须改变。曼德拉政府首先进行政区调整，把原来的四个省以及众多的黑人家园重新划分成了九个省，把原来黑白分明的八百个基层行政单位合并为三百个黑白混合的单位；然后彻底改造警察系统，改变种族隔离时期的做法。军队也作了大幅度调整，把几支黑人反抗力量以及各个家园的武装纳入了统一的国防体系。原来的白人享受高等的教育，黑人只能拥有低品质的教育的体系也进行了彻底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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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南非的省级政区有九个省。

自由州保留。纳塔与祖鲁家园合并成为夸祖鲁纳塔省。原来的开普省分成了西开普，东开普，北开普。原来的德兰士瓦省划分成豪登省，林波波省，普马朗加省和西北省。西北省包括部分原开普省的土地。

旧南非四个省来源是南非联邦成立之前的四个政权：开普殖民地，纳塔殖民地，德兰士瓦共和国，自由州共和国。

旧南非形成的故事，请见九月底将开始的下一个系列，暂定名：钻石、黄金、战争

不过最难改变的是黑白之间的严重贫富不均。多年来的种族隔离，经济地位的不平等，造成了黑白之间巨大的贫富差距。白人的平均收入是黑人平均收入的八倍，占有人口百分之十三的白人收入占到了全国总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一。虽然在八十年代后期种族隔离放松之后，黑人中产已经逐渐开始形成，但是这个时候所占比例仍然很低。按照1994年的联合国人类发展报告，如果只把南非的白人拿出来当作一个国家，其人类发展指数可以排到全世界的第二十四位，位居西班牙之后，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而只有黑人的南非单独拿出来，竟然要排到第一百二十三位，还不如莱索托和越南。综合起来，南非排到第九十三位。南非境内有四千万人口，虽然在大城市里面，南非的自来水可以直接饮用，其卫生标准在全世界也是名列前茅的，但是全国有一千两百万人口根本没有见过自来水。全国有两千两百万人口没有最必需的卫生条件，包括七百多万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口。两千三百万人口没有电力供应。两百万的孩子没有学校去念书。南非一半的家庭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四分之一生活在贫困线的一半以下。三分之一的成年人口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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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的经济中心约翰内斯堡夜景。

约翰内斯堡所在的豪登省，总面积仅占南非国土的百分之一。豪登省主要包括约翰内斯堡、比勒陀利亚及几个周边小城市。不足一千万的人口贡献了南非国民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三十四，整个非洲大陆国民生产总值的将近百分之九。约翰内斯堡这个因为黄金开采而发展起来的城市，目前已经不出产黄金，但是仍然是非洲大陆上的人们淘金的地方

由于绝大多数黑人没有机会接受必要的教育，这些劳动力的素质普遍很差，满足不了一个正在进行工业化的国家的需求。达到就业年龄的劳动力里面，只有一半能够找到固定职位，其余的人们只能依靠打零工短工生存，失业率很高。虽然官方公布的失业率是百分之三十三，但是这里面已经不包括了数百万因为绝望而放弃了找工作的人。南非每年能够创造的就业岗位也远远低于每年进入劳动力市场的人口。1994年，南非有四十五万人新增就业人口，新的工作岗位却仅有两万七千个。当南非新政府公开招聘一万一千个工作岗位的时候，应聘的人竟然超过了一百五十万。南非的经济表现也在下滑。1990年，南非国民生产总值增长是负百分之零点五，1991年，负百分之零点四；1992年，负百分之二点一。经济衰退的主要原因是大旱导致的农业歉收，但是连续四年的衰退导致三十五万人失业。而要吸收每年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新劳动力，南非就需要保持至少百分之六的经济增长水平，要降低失业率，至少需要年增长百分之八。这个目标，太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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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第九区镜头。第九区于2009年8月在美国上映。这部电影在约翰内斯堡/索韦托拍摄，导演是不到三十岁的南非人。据说这部电影影射了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的过去，以及最近的排外暴乱

南非政府也已经被白人掏空了。留给曼德拉的政府，财政赤字已经占到了国民生产总值的将近百分之九，外汇储备不足维持三个星期的进口需求。政府在偿还了债务，安排了基本运行的开支之后，竟然只有不足百分之八进行新项目投资。而要实施庞大的改革计划，就需要大量的资金。四处要钱竟然成了曼德拉政府最重要的事情。不仅仅是政府要钱，私人领域也需要吸引更多的投资，外国资本自然就成了救命稻草。但是由于非洲人国民大会的左派倾向，多年来声称的计划经济的立场，西方资本对于进入南非非常犹豫，大多持观望态度。而由于对黑人政府管理能力等多方面的不信任，逃离南非的本国资本却开始增多，特别是原来英国人的资本大肆外逃，很多南非本地公司把总部搬到了伦敦，成为外国公司，这又对南非经济造成打击。尽管黑白之间差距巨大，但是白人掌握着南非发展所需要的技术和资本，所以要维持南非的稳定发展，就必须稳定这个白人群体。因此整体说来曼德拉经济改革的步幅很小，非常谨慎。这就造成了ANC内部左派人士的不满，特别是ANC执政联盟的重要成员全国商业工会联合会和南非共产党，公开对这样谨慎的改革政策表示反对。新政府刚刚成立，终于翻了身的黑人们对于新政府有着非常高的期望，很多思维简单的普通人以为新政府一换，所有问题就会解决了，一天之内，南非就会以全新的面目出现，白人的财富就可以被黑人分享，自己就可以当家作主人，完全不理解进行这个重大社会变革的艰辛和长久。1994年十一月，南非的经济中心豪登省Gauteng省长直接发问：我们是夺取了政权呢，还是仅仅夺取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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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班港，南非最大港口，集装箱吞吐量在南半球位居第二位

曼德拉遇到的另外一个大问题，就是黑人反抗的传统。自从1976年索韦托暴动打开了黑人们暴力反抗之门，黑人们就习惯抗议几乎任何事情。使用不交房租、不交市政费用等等手段来抵制种族隔离政府是家常便饭，但是，到了新政府，很多人仍然不愿意交房租，不愿意缴纳市政费用。反抗时期经常发生的事情，在新政府时期同样发生。学生运动在南非的势头很高，种族隔离时期，学生们绑架教师、捣毁建筑、抢夺商店，表达对种族隔离政府的不满和抗议，但是现在继续。那些编入了警察队伍、军队的武装分子原来会设置路障阻碍交通破坏秩序，现在条件更加方便了，路障更多。约翰内斯堡的公共交通体系很大程度依靠中型巴士来运行。这些中巴司机们当年经常堵塞道路作为抗议，是抗议的主力军，现在到了新政府执政，照干不误。原来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们会聚集一起，抢占看似无主的空地搭建私房，建立非法定居点，偷水偷电，到了新政府，这样的行为更加猖獗，甚至还得到了政府一些人士的鼓励。在这一切混乱之上的，是南非暴力犯罪数量的增多。也许南非暴力犯罪原本就这么多，但是基本上都因为种族隔离的种种法律限制而局限在黑人区。现在黑人们可以无阻地进入白人区，导致原本平静的白人区犯罪率飙升。新的警察队伍由于缺乏人才经验不足，破案率很低，也使得犯罪无法得到有效控制。约翰内斯堡立刻被宣传成了犯罪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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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非，只要不出大乱子，抗议游行可能是大家都喜欢的事情了。抗议的人载歌载舞的，好不热闹，旁观者可以当作狂欢节来欣赏。但是一旦情绪失控，就是一场灾难

这一切，足够引起曼德拉重视了。1995年二月，曼德拉召集了主要的反抗力量，坦诚指出，政府根本就没有钱来解决这些人这样那样的要求，而那些暴力的大规模的反抗也不会对解决问题有任何有益的帮助：我们所有的人，必须面对现实，不要幻想政府有花不完的钞票。我们必须放弃要什么，政府应该要给什么的幻想。这样的讲话，对于曾经幻想一夜之间新政府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人们来讲，是多么的残酷；对于曼德拉来讲，不得不要求自己已经经历了多年苦难的人民继续勒紧裤腰带，又是多么的无奈。这就是残酷的现实，政府换了，但是人们的生活并不会有立刻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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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拉

黑白两个群体的和解，是更加重要的问题，也是曼德拉花了最多心血来解决的问题。要维持南非的稳定发展，就必须保证白人少数民族在多数人统治下，在新的种族关系中，安全和经济利益仍然能够得到保障。因此，在执政之初，曼德拉就指出，南非要建设多种族和谐的彩虹国度，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曼德拉邀请种族隔离政府的最后一任总统、种族和解谈判的对手、1993年与曼德拉同获诺贝尔和平奖的德克勒克出任新的联合政府的第一副总统，多年主持流亡ANC工作的姆贝基出任第二副总统。为了不激怒极端的白人右翼团体，避免这些白人的武装叛乱，曼德拉承诺保留白人时期的各种雕像、纪念场馆、街道名称，亚非利康人的英雄、纪念日也都不加干涉。除此之外，曼德拉还时不时讲讲他在关押期间学会的亚非利康语，把这种荷兰语、英语、德语等语言组成的混合语言称为希望和解放的象征，迎合亚非利康人的心理。在呼吁白人公务员们继续支持新政府的时候，曼德拉索性直接用亚非利康语发表讲话。甚至他在开普敦的住所的名字，曼德拉也选择一个亚非利康语的名字Genadendal，慈悲谷。曼德拉还利用自己个人的魅力，安排和解午餐。午餐中，当年的受害者的家属与种族隔离政府官员的家属坐到一起。曼德拉还专门探望了前种族隔离政府总理、种族隔离制度的缔造者佛尔伍德Hendry Verwoerd的遗孀。曼德拉甚至还安排与当年坚持要宣判自己死刑，当没有达到目的的时候公开表示对法官的判决失望的检察官共进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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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境内各地区讲亚非利康语人口的比例

曼德拉表达和解意愿的高潮，是1995年的橄榄球世界杯。在南非，英式橄榄球是纯白人的运动，或者说是亚非利康人的运动，拥有百年历史。这项运动一进入南非就受到白人的欢迎，甚至在布尔战争期间的1902年，交战双方还专门为了打一场橄榄球而停战一天。南非的英式橄榄球水平很高，从1903年起就在系列赛中赢了英格兰队并保持对英格兰系列赛不败五十多年，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与新西兰并列成为英式橄榄球的两强。到1970年代，作为对南非种族隔离政策的抗议，南非的体育逐渐被国际社会孤立，英式橄榄球运动虽然与其他国家仍有一些交流，但是机会越来越少，南非国家橄榄球队逐渐淡出国际舞台。1987年和1991年前两届英式橄榄球世界杯举行的时候，南非就已经没有了参赛资格。这样，1995年，第三届橄榄球世界杯在南非举办，就是南非橄榄球队在种族隔离结束之后首次在国际舞台亮相，也是新南非政府首次举办如此规格的体育赛事，意义非凡。但是毕竟这只是一个白人的运动，在种族隔离时代，橄榄球运动是白人至上主义的象征之一，是黑人强烈抨击的运动。在南非举办橄榄球世界杯的狂热，只在白人那里能够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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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非，白人心目中英式橄榄球的地位，相当于黑人心目中足球的地位

曼德拉决定把橄榄球变成整个国家的运动，借这个机会推进种族和解。开赛前，曼德拉亲自探望南非橄榄球国家队的训练营，对这支只有一个非白人的队伍表达了自己的祝福，也提升黑人群体对这项赛事的观注。1995年六月二十四日，南非与新西兰的决赛在约翰内斯堡埃里斯公园体育场举行。比赛前，身着南非队队长六号球衣、头带球帽的曼德拉出现在比赛现场，得到了现场六万名白人观众的欢呼。这一场比赛，占据主场之利的南非队以十五比十二取得了胜利。颁奖仪式中，曼德拉亲自把冠军奖杯颁发给南非队队长，两个六号球衣交相辉映，南非全国无论黑白举国欢腾。这一瞬间，似乎南非真地把种族问题抛在了身后。这一瞬间，成了南非种族和谐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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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橄榄球世界杯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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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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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河文萃第26期 2009年9月13日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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