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那年庐山 (二十八) 突破 -- 史文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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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那年庐山 (二十八) 突破

八月七日下午,在经历了炼狱般的一个礼拜后,彭总面对着众多老战友无中生有式的批判和有罪推定式的“审问”,终于在情绪上爆发了。

彭德怀:在这封信里,我并不是攻击毛泽东同志!

  康生:你坚持你的看法,我们保留我们的看法。很明显么,这还骗得了人?我问你,你那封信是否给人看过?

  彭德怀:给小参谋抄过。

  李井泉:你不是说,赞成你的人,看了你的信,给你帮了倒忙吗?

  彭德怀:我说我是野心家,想把毛泽东赶下台,你们愿意听,我可不能那么讲。

  康生:我们也不这么天真,你骗人也不行!(与会者指责彭德怀,为什么发脾气?)

  彭德怀:我的信没有说清楚。第一部分讲工业,把对地方的意见也写了进去,没有骂毛泽东同志的意思。我承认,这封信总的方面是错的。发脾气是不对的,请原谅我这一点。

  李井泉:信到底如何产生的?

  有人问:你前天明明说,有人看了改了,为什么今天又矢口否认呢?

  李井泉:大家都听见了嘛!那时感觉你还老实一点,怎么今天连说过的,也不承认了?

  彭德怀:我没有律师辩护,你们像法庭审判。

  安子文:你斗争我们的时候,暴跳如雷,大家好心好意地问你,你竟说是审判,讲不讲理?

  康生:一方面说是这次会议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现在又说成是法庭审判,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态?

  众:为什么如此态度?

  彭德怀:我,说错了!你们这样问,我不好答复嘛!

  康生:我们问你:一、信是如何产生的?二、讲讲和高饶的关系。三、出国时讲过哪些关于人民公社的话?你按实讲就是嘛!

  彭德怀:在国外没有谈过什么公社问题,在阿尔巴尼亚会过两次赫鲁晓夫,只谈了些阿尔巴尼亚的重要性和建立基地问题。在罗马尼亚会过崔庸健,谈过10分钟,系拜会性质。在罗、保都谈过一些农业问题,他们都说要向中国学习……这些问题回来我向常委会汇报了。

  苏振华:你说你保证同军队中没有任何个人关系,是不是都是一视同仁?

  彭德怀:工作关系是有的……私人关系没有。……

  …………

  贺龙:有些历史问题,不讲也算了,请彭德怀同志谈谈和高饶关系问题,交代一下那封信的问题。

  李井泉:请彭德怀同志就贺龙同志说的两个问题加以考虑,老老实实地向党交心。德怀同志今天小组会的态度是不好的。要端正态度。”

----引自李锐《庐山会议实录》

当然,我们非常理解此时彭总的恼怒所在,因为一方面东哥已经给他定罪了,作为组织的高级干部,他有一个从纪律上说,服从组织决定的问题。另一方面,彭总深深知道,他的上书只是一份私下给东哥本人的工作建议,而现在东哥把这封私人信件公布到大会并反过来以此为证明说他反党,对于彭总而言,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况且,目前会议的定性是一个反党集团,因此,作为该集团的主犯,彭总如果“认罪”则意味着其他集团成员因为是“共犯”也同时有罪。所以对于彭总而言,屈从这个罪名是双重的背叛。------不仅是对他自己,也是对他的战友。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了黄克诚,洛甫,周小舟,周惠,以及李锐身上。因此,他们可以从“客观的效果”这个角度来认识自己的言论错误。但他们的检讨无不强调,他们在“主观”上是一心为党好的。----也就是说,他们的立场是自己的错误撑死了是“好心办错事。”-----而且他们无不很谨慎地以个人言行为限,丝毫没有涉及到其他“集团成员”。-------黄克诚大将更厉害,在小组会上甚至很激动地说:把他说成是彭德怀的走狗,砍了他的头也不承认。

但是,对于为彭总他们定了罪的东哥和政治局而言,对于积极批斗彭总他们的诸位高干而言。上面彭总他们的检讨是远远不够的,--------没有主观上的“故意”,就无法为这些“反党集团成员”的言论定罪。因为那属于认识问题。-----没有“集团内部的组织联系”,就无法坐实“反党集团”的罪名。-----而如果没有得到这些“集团成员”自己的承认,这一场“路线斗争”就无法光辉地结束。--------但我们知道,事实上并没有这样一个反党集团,这些圈定的成员们也的确没有反党的意图和行动。-----因此,庐山之上的这场党内斗争必然地陷入了僵局。

打破这个僵局的第一步是,把几个“要犯”分开了,洛甫和周小舟在第二小组,彭总在第四组,黄大将在第五组。相互之间不准串通,各自检讨自己的那份。在这种情况下,面临每组50多位中央委员的逼问,真正的考验到来了。-----的确,这样的批斗压力是“触及灵魂”的。而且,很明显地,没有拿到批斗者所期待的答案,这样的批斗是不会结束的。

终于,八月九日,在层层围逼之下,防线崩塌了。突破点,就是洋洋洒洒写了八千字发言的洛甫。

所谓“张闻天交代”一事,是8月9日下午第二组的会上,关于同彭德怀交谈过什么,张闻天被逼作了这样一些“交代”:彭德怀谈到中央常委会上只有毛主席一个人讲得多,别人很少讲话,他一个人说了算。南宁会议、成都会议对反冒进的同志,是否一定要采取那么个斗争方法,是否只注意了个人威信,而没有注意集体威信。还讲过要注意斯大林后期的危险说到这里,会场顿时惊讶不已),以及毛泽东读中国的旧书很多,熟悉旧社会对付人的那套办法,很厉害。”----引自李锐《庐山会议实录》---------洛甫的这个“交代”分量是很重的,因为这个“交代”很清楚地说明了彭总对东哥的“怀恨”,尤其是里面涉及到了当时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里闹出大风波的“斯大林晚年问题”(即个人独裁),------所以,洛甫的交代一出,就印证了一件事,即彭总在主观上,对东哥是有很强烈的不满情绪,并怀疑东哥有“个人独裁”的倾向。------既然如此,彭总给东哥的上书是否完全因为“公事”,就自然值得怀疑了。

在这里,俺并不准备评论洛甫此举的表现。但是他的“交代”似乎并没有说清楚,后来有人拿他的话和彭总对质,彭总的回答是

彭德怀:张闻天有两次到我那里去,我与他有些臭味相投。在北京时我们谈过几次,也谈论过南宁会议的问题。张闻天说,他是政治局候补委员,什么情况也不了解,他不满意。我对毛泽东同志有成见,在政治上、思想上、感情上没有结合在一起,有时候我就受不了,比如,在上海会议批评了我,我就不舒服。主席是“斯大林晚年”的问题,是张闻天讲的,可能是在中南海时讲的。我听到讲没有表示态度。我只讲了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的问题。

  有人插话:你讲毛泽东同志读了很多古书,很厉害。

  彭德怀:我讲过毛泽东同志提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他在中国革命中是很厉害的人。这个我讲过。张闻天为什么到我那里去?因为臭味相投他才去的。因为我脑子里反动的一面升起来了,加上过去的不满,联系在一起。他还讲毛泽东同志对中国历史很熟悉。

  李井泉:他讲的你赞成,你讲的他赞成,这不是共同的吗?

  ……

  李井泉:你与黄克诚究竟谈过这些问题没有?你们的关系是否有不正常的地方?

  彭德怀:工作关系多,谈别的很少。张闻天在庐山三次到我楼上来,他讲过毛泽东同志厉害,讲过是斯大林的晚年,讲过独裁……”引自李锐《庐山会议实录》

显然,评价东哥“独裁”的似乎更应该是洛甫,而不是彭总。----因此,俺觉得有必要把洛甫秘书的一段回忆引一下,并提醒同学们注意,这段回忆对洛甫的评价:

关于张闻天此时的心境,他的秘书有这样一段回忆:“8月9日,闻天同志从会场回来,心情沉重,没有讲话,却又坐上车子,让开到牯岭镇外的山中。我跟去了。在苍茫暮色中,他仁立在一块巨岩边,望着逐渐暗淡而模糊的远方。许久,他慢慢回过头来,说:他们在追‘秘密反党计划’,好像谁先发言、谁后发言都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又说:这种做法危险——没有什么材料,想这样逼出一个‘有计划有组织’来。他眼中流露出难言的愤激和疑虑。我看他为自己受错误批判的痛苦倒不是太大,一片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才使他感到特别的惘然。””

无论如何,作为后来者,只需要翻翻资料,就可以翘起脚儿摇头晃脑的评论了。也就是说,我们是无法体会作为被批斗者当时所感受的巨大压力和痛苦的,因此,对于洛甫的举措我们当然没有资格进行苛责。------既然谈论东哥有“斯大林晚年”危险的确是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也的确能被批斗者最大限度的渲染以作为彭总他们“反党集团”的证据,那么,在那样的压力之下,这个事实终归是要被揭发的。-----当然,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又没有经受过长期困难环境的锻炼,洛甫成为这个突破口并不令人意外。-------------但洛甫这一举措的事出有因,并不意味着可以对他的任意拔高。俺在前面已经说过了,洛甫的七月二十二日的小组长篇发言是东哥七月二十三日翻手为云的触发点之一。并不是说洛甫发言的意见不中肯,而是发言的时机毫无政治眼光。同样的,这庐山会议最后阶段的“交代”也是最令人难堪的行为,(因为如果洛甫早早地把这事向组织汇报,还可以称得上光明磊落,但他偏偏是在被批斗了一个礼拜后,才“交代”的,这就说明了洛甫其实明白自己的“交代”,对他和彭总他们都是“致命”的。------而既然如此,他还是“熬”不住了,这就只能说是一个性格不够坚强的表现了)。-------洛甫在庐山上的这两次大的举措,以当时政治斗争的标准看,都打不到及格线以上的。---------因此,后人对洛甫在庐山的表现过度渲染,并非对他负责。

那么,在洛甫第一个被突破后,自然,批斗者会拿这个突破做为武器来进攻剩下的几位。-------令人讽刺的是,洛甫恰恰还不是七月二十三日晚上在彭总处夜会的成员。而那天晚上,的确有人提到了东哥的“斯大林晚年”问题。---------于是,埋下的地雷终于要炸了。

相关链接:史文恭:【原创】那年庐山 (二十七)制度下的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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