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梦里燕赵 7】醉战棵树沟 -- 萨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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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梦里燕赵 7】醉战棵树沟

先补充说几句野猪吧。白玉老虎说了很多,野猪这东西和普通猎人打的兔子野鸭子根本不是一路。那东西是猛兽!东北说法一猪二熊三老虎,开始我以为野猪比老虎还厉害,后来一打听老虎不敢叫阵老公猪,但一般野猪还是经常作老虎的食物,这个排名是三种动物对人的危险性区分的。三种动物都有攻击人的记录,老虎虽然凶猛,但深居山林,极少和人打交道;狗熊活动主要在山林,偶尔出山,和人接触多一些,看过录像加拿大狗熊到停车场拜访,砸开车窗偷吃里面饼干,还有黑龙江一加油站职工回忆当年一群狗熊把他们堆积的废轮胎扛上山,再坐着滑下来取乐;而野猪则在平原活动的时间更多。因此,和人打交道,发生危险也因此最多。

小的时候和祖父回老家看,虽然当时野物已经少了,老爷子一个下午仍然打到两只野兔子,一只野鸭,都是脖子下面中弹,向下一溜铁砂窟窿,上面有朋友讲野物吃起来铁砂子牙碜,我就是这次得的经验。我爷爷的枪法是曾祖父的传授。他不但打过猎,按我祖父的说法还是好枪法,因为他干“走商”,就是春秋两季忙活,别的时间都清闲,这位老祖不好生产,他好玩,好拳法,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主,出去打猎也是一种娱乐。

但他如果清醒,绝对不会去招惹这头野猪,那是要命的玩意儿。就是武松,敢打老虎他未必敢打野猪 -- 这么个厚皮大膘儿肥,没抓没挠,武松没地儿下手阿。

我推测,老爷子当时应该并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因为他喝得太多了。

据祖父回忆,这位老祖年轻时不务正业,为一些山西帮的上京行贾“走商”过日子。“走商”是老家独特的行当,它有点儿象保镖,但走得不远,又是太平大路,因此一般没危险,更多的是照应驻马租船,帮助应酬歇宿。他做这个不太成功,因为这行当要求较高,比如要头脑灵活利落,比较丰富的社会关系,还需要镇的住场的武艺功夫,-- 这些他还算都具备,但另一个条件就差点儿。那就是要有好酒量,这是应酬的必要条件。

我家偏巧这个上面都不行,包括我出去作项目,都最怕到河南东北,因为喝起酒来山东的可以和他讲古礼,尽量绕晕以后自己少灌点儿,内蒙的老哥自己惦记着喝呢,不会抵死和你较劲,但河南东北不行,他们对你所有伎俩都了如指掌,加上连河南电信的秘书小丫头史凤改都一口一碗的海量,不怵也难。我曾祖父这个上面也不行。不过他性格属于多血质,容易冲动,喝起酒来没量有胆,自有一股豪气 -- 这种容易激动的性格后来害了他半生,-- 所以酒桌儿上靠敢玩命也能应付一气。当然,喝的这么猛,人家走了肯定是翻江倒海的没有个舒服。

这次就是,他刚应酬完,客人走了,想自己稳稳神呢,就听见这帮猎人神猪阿妖猪阿的议论,他喝糊涂了嘛,只觉得一群人还怕一头猪,十分可笑,忍不住开口讥讽。其实呢,他连闹野猪的消息都不知道,只不过是酒劲上撞逞英雄罢了。

于是,几位猎人就不干了,挪桌过来和他理论,让我们曾祖父把话再说一遍。我这位曾祖父清醒的时候就是一浑不吝,三杯下肚连玉皇大帝也不认识,怎能示弱?一杠脖子把人家教训一番,意思是爷们儿这耗子胆别扛枪了,出去打猎再让兔子吓着,云云。

那猎人中就有人激他,爷们儿你有种,你有种你去打呀!

它不来么,来了看我打它个两眼对穿的。

它不来你不能找它去么?我们都瞧见了,那野猪就在棵树沟里卧着呢,有种你去打一个给我们看看?

你当我不敢去么?

周围喝酒的客人就跟着起哄喊好。

话讲到这里就没法转弯了。那姓张的猎人敲钉转脚,把自己的火枪往我曾祖父身上一挂:行,爷们儿,你知道吗?汪家还有花红赏金呢,你要是打得来,我连这枪一起送你。

我曾祖父当时二十郎当岁,血气方刚加上酒劲上涌,听了此言大喝一声,出门上马,象关云长一样耀武扬威,晃晃悠悠的直奔棵树沟而去。他干的买卖也要防身,自己的枪挂在马鞍子上。

猎人们也都喝多了,因此没人阻拦,相反大声喊好,眼看着这愣头青去送死。回进店里,大家一边嘲笑我曾祖父狂妄骄横,一边继续喝下去。

这时候小汪翰林就进来了,他到张家找张姓猎户商量办法,人家告诉他喝酒去了,于是就直接找到酒店里。到了,聊了几句以后就听说了我曾祖父这件事。小汪翰林当时就把脸沉下来了,怒道:你们这不是作践人么?他一个醉鬼,你们这么多人都对付不了的他一个人不是送死么?真要出了人命,性命关天,我第一个到县里首告你!

人命?!猎人们这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让这一番话全都吓醒了。看看天色已经黄昏,也都发急起来。

走了多少时候了?

走了。。。走了一个时辰了吧?

那还不快追?小汪翰林跺脚带着猎人们赶紧出酒店,上马疾追。

到的棵树沟的沟口,眼看树木层层,天色暗了下来,却不见我曾祖的踪影,众人心中畏惧,便一面鸣枪,一面大声叫喊。那张姓猎人有经验,下令扎了松油火把,准备进沟去找,这野猪虽然不怕枪弹,火它总是怕的吧。

正在慌乱之中,忽听的沟口里有人微弱的呼喊。

众人抬头观看,斜阳中,只见我曾祖父光头赤一只脚,全身泥土,沾着点点猪粪,柱着枪杆走出来了。

张姓猎人第一个跑过去,爷们,你好命大啊,碰上啦?

碰。。。碰上了。我曾祖父看来已经完全清醒,只是舌头怎么也不听使唤。

那。。。。

我曾祖父勉力回头,对着沟里深处指了指:在那儿呢,挺了。

啊?!

众人上了马,亮起火把,实枪荷弹,向谷中深处赶去。张姓猎人眼力好,一眼就看到小路边,一棵松树下面倒着黑糊糊的一个大家伙,凑近看时,正是那头猖獗一时的野猪,四蹄伸开,竟是死了!

大家呼啦啦围上来,一面称奇,一面忍不住凑近细看,但见这野猪口吐鲜血白沫,全身上下却没有半点伤痕,难道是赤手空拳打死的?!回头看去,我那曾祖兀自抖个不停,又哪有半分徒手杀猪的英雄本色?

当时我那曾祖父一直无法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他的枪和马都不见踪影,小汪翰林只好一面着人寻找马匹,一面让猎手们先把他带回村里,当然,马后还拖着那头倒霉的野猪。

我曾祖父进了村,就住到小汪翰林家里,却是战抖不止,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后来还是请来郎中扎了两针,喝上一碗参汤,才慢慢舒缓下来,断断续续的终于把这件事情的原委讲明白了。

原来,老爷子仗着一股酒劲进了棵树沟,山风一吹,忽然有些清醒,他勒住马,苦苦思索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但是看看日头偏西,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决定拨转马头出沟回去。

就在老爷子将转未转的时候,忽然风声大作,只听林中一声怪叫,接着他的马猛地一颠,已经把他从马背上掼了下来。老爷子措手不及,摔了个七昏八素,勉强抬头一看,一股酒劲儿顿时变成了满身的冷汗。

只见一头一人来高的黑色怪物正垂着粘丝丝的口涎,瞪着鲜红的眼睛,呲牙看着他。老爷子要后退一步,才能看明白这家伙的全貌 -- 啊!野猪?!

一时间,刚才酒店的赌赛,关于野猪的议论,全想起来了。

我祖父谈起这位祖爷,描述他练过武术,身手相当矫捷。有一年发大水淹了砖窑,住在里面的獾子逃进了村,半夜里突然在堂屋里发现一头,这位老爷子抄起门闩冲上去,两腿一夹就把试图夺路而逃的獾子扣在裆下,抬手一门闩就要了它的性命,后来獾油熬了一罐,治疗烧伤极有效果。

要没这两下子,老爷子当时就完蛋了,也就谈不上我爷爷,更谈不上我了。当时老爷子形容和野猪都快贴脸儿了阿。

老爷子哎呀一声,双手一撑,一个倒翻跟头就飞了出去。

大概他这个动作过于怪异,把野猪也吓了一跳,竟然没有马上冲上来。

老爷子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马鞍子边上取枪 -- 哪儿还有枪啊,那马看到野猪一吓,扔了我们老爷子跑得连影儿都没了。就在他一愣的功夫,野猪一声怪叫,已经猛冲过来了。

老爷子见势不妙,他知道自己肯定跑不过这个黑家伙,情急智生,抱住一棵树手脚并用就爬了上去。

那野猪冲上来,向树上猛扑,老爷子拼命的往上爬,这水平的区别就出来了。当初灵长类动物发展起来,大概就是欺负野猪这类不能上树的家伙吧。野猪第一下攻击,咬掉了我曾祖父的一只鞋,此后就再也咬不着了。

但是,这头野猪显然是经验丰富,攻击失败使它更为狂怒,它退后两步,开始奋力的拱撞这棵树。

我那曾祖父属于慌不择路,匆忙上树,这树是既不太高,也不太粗,更要命的还是一棵椿树,大伙儿知道,这椿树的杆子脆啊。

只听咔嚓一声,那棵树从中折断,把老爷子再次摔了出去。从这一点上看,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威震一方,要是在动物园工作,怕也没什么可牛的,动物们眼里,也就是一脑袋上没毛的野猪啊。

这一次摔老爷子就受了内伤,动作有点儿迟缓了,他勉强挣命爬起来,往另外一棵树上爬,但是,没等他爬上三尺,野猪已经冲到了!

野猪拖住了他,用力往地上拉,他知道落地必死无疑,于是拼命的拉住树干,人急了力气倍增,野猪虽然力大,却拉他不动。

双方僵持不下,而胸前的带子嵌进肋骨里,把老爷子勒的几乎窒息,于是他一只手抱住树干,另一支手向后拼命拉拽,想把带子甩开。

拉拽中,只听轰的一声,带子崩断,老爷子从空中再次摔下来,正落在野猪身边。

他以为这次死定了,但是依然不肯待毙,一个滚翻闪在一边,困兽犹斗。

却见那野猪并不向他扑来,却口吐青烟,满地打滚,猛地踢蹬了两下,就开始抽搐,慢慢的不动了。

死了!

我的曾祖父看着小山一样的死猪,却无论如何爬不起来,哆嗦成了一团。

半天,他突然想起来,万一野猪还有同类呢?这个念头让他清醒了一点,只觉得膝盖疼痛刺骨。他也开始琢磨,这野猪怎么死的呢?

老爷子这才发现,刚才崩断的那条带子,正是张姓猎人给他挂在身上的那支枪的背带。因为吓慌了,而且不是自己的枪脑子里没印象,野猪扑过来的时候,他找枪不到,其实身上就背着一杆呢。他捡起枪,只见枪口周围齿痕斑驳,都是野猪咬的痕迹。再看看野猪,口中还在冉冉冒出青烟。。。

老爷子恍然大悟。

原来,就在他爬第二棵树的时候,野猪咬住了张姓猎人这杆枪,拖他下树,咬的部位正是枪口,他被勒的受不了,用手向身后乱拨,恰好顶上了火,结果带子崩断,震动枪机,一枪几十发散弹都打进了野猪的口腔里,直下喉咙肠胃。

这一家伙,别说野猪了,就是大象也吃不消啊。野猪的刀枪不入功夫练得虽好,却给自己来了个吞枪自杀。。。

他抖了有半个时辰都没法动弹,依稀听到沟口有人声呼叫,这才挣扎着拄上枪,慢慢走出来

我曾祖讲完,外面庆功的鞭炮已经响成了一片。小汪翰林安排给野猪开膛,这才发现这野猪的皮与众不同。这棵树沟里面松树很多,野猪身上寄生虫多,在树上蹭痒,粘了大量松油,然后在沙石泥水里打滚,以后一层砂石,一层松油,说起来仿佛英国坦克的乔巴姆复合装甲一样,弄出一身硬壳来,猎户们的子弹都是铁砂散弹,如何穿的透它?另外,他们发现这是一头公猪,只是两边的长牙都折断了,估计是因为断了牙在山里不能自己找食,才下山来骚扰农田吧。实际上老家人的说法,大多数动物对人都是比较畏惧的。

我曾祖父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大野猪剥了将近四百斤肉,也没能吃到个新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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